“三件事。”洪天贵福说，“他领了王号，就得做三件事。”
周德胜站着没动，草鞋上的水顺着砖缝往下渗，渗成一道细线。
他手背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痂是硬的，弯指头时扯得疼。
炭盆是清早生的，面上压了一层白灰，白灰底下透出一点红。
“哪三件。”
“扩军，修路，情报。”
洪天贵福把手按在桌沿上。
桌沿有一圈旧茶渍，黄里带褐，指头摸上去发涩。
洪仁玕把笔搁在笔山上，笔杆上有几处牙印，咬得很深。
砚池里残着一圈干墨，干墨裂成一片一片，指甲一刮就掉渣。
“臣以为，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难。”
“难的却要交给他。”
“为什么。”
“容易的事谁都会做。”洪天贵福说，“会做的人，朕不缺。”
窗纸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鼓起来的时候声音很闷。
“第一件，扩军。”
洪天贵福竖起一根指头。
“他现在三千一百三十七人，两百支洋枪。”
“三千人只有两百支枪。”李秀成说完又补一句，“匀开了，三个人摊不到一支。”
李秀成说话时手扶在桌角上，扶久了，手心的汗把那块木头洇湿了一片。
“所以朕要他一年之内，把人扩到八千。”
“八千人的粮，谁出。”
“前半年石城出，每月二百石粮，五百两银。”
“后半年他自己出。”
“他出得起么。”
“出不起，可是朕不能替他出一辈子。”
洪天贵福说，“岭南十九县，他手里只有三个。”
三个县养不起八千人，他就得再打两个。
“人从哪来。”
“三种人。”
洪天贵福说，“山民，矿工，天地会旧部。”
山民能走山路，矿工肯下死力，旧部不用教，这三条是他自己定的。
“招不齐呢。”
“招不齐就别凑数。”
洪天贵福说，“朕要的是实数，不是册子上的八千。”
册子摊在案角，纸边卷了，卷起来的地方是软的。
“第二件，修路。”
洪天贵福走到墙边那张图前，手里拎着一根细竹棍。
棍头削尖了，尖上还带着一点青皮。
图上石城到嘉应州之间，是一条虚线，画得很轻，几乎看不出。
“这条是老商路，走寻乌，过安远，到蕉岭。”
“荒了三年了。”林有才说，“商队不敢走。”
墙根底下有一堆土，是前几日修墙留下的，土晒干了，泛白。
“路上有什么。”
“土匪七股，溃兵两股，清军的卡子六处。”
“一处多少人。”
“少的二十，多的一百。”
洪天贵福转过身。
“归顺的收编，投靠的安置，不听话的赶走。”
“赶不走的呢。”
“打。”
他说得很轻，竹棍在图上敲了一下，敲出一个白点，白点很快又平了。
“路一通，嘉应的盐往北走，石城的铁和布往南走。”
“一年能走多少货。”洪仁玕问。
“朕现在报不出数。”洪天贵福说，“走半年才有数。”
“第三件，情报。”
洪天贵福回到桌前，用指头蘸了茶，在桌面上点了三个点。
茶水很快渗进木头，点子的颜色变深，边上起了一圈毛。
茶碗豁了一个口，碗里的茶是凉的，凉茶面上结了一层膜，风吹过，膜皱起来。
“惠州，潮州，韶州。”
“每一处放三个人。”
“一个在茶馆听，一个在码头看，一个在驿站盯。”
“三处三处，一共九个人。”洪仁玕说。
“九个人。”洪天贵福说，“多一个也不要。”
林有才张了张嘴，靴底的泥在砖上蹭出一道印子。
“九个人够什么。”
“够朕知道三件事。”
广州有多少兵，福建的援兵什么时候动，湖南的粮走哪条路。
这三条，石城现在一条也拿不到。
“九个人怎么送。”李秀成问。
“先送到嘉应。”
“嘉应送石城呢。”
“十五天。”
“那消息到了就旧了。”
“旧半个月。”
洪天贵福说，“旧的总比没有强。”
“可是朕心里没底。”
“臣没有想到，幼天王肯要旧消息。”
“朕要的是有。”洪天贵福说，“不是快。”
周德胜忽然开口。
“幼天王，草民有一句话。”
“说。”
“这三件事，先做哪一件。”
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
“你也看出这三件事做不完。”
“草民不懂大事。”
周德胜低着头，鞋帮上结着一层泥壳，壳是硬的，一弯脚就掉渣。
“草民只知道，人少的时候，先做的那件也做不成。”
洪仁玕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实话。”
三件事一起动手，一件也做不成。
“没有想到，他先问的是这一句。”洪仁玕低声说。
“所以朕只让他先做一件。”
“哪一件。”
“扩军。”
洪天贵福说，“没有人，路修不通，情报也送不出来。”
“路摆在第二。”
“等他有了五千人，再动路上的卡子。”
“五千人动六处卡子，臣却想不出怎么动。”
“不够。”
洪天贵福说，“所以石城从北边打，他从南边打。”
“南北相隔六百里。”
“六百里才是这件事值钱的地方。”
洪天贵福说，“曾国藩要堵两头，就得从赣南前线抽兵。”
他一抽兵，赣南就松了。
堂外有人在搬木头，号子声一起一落，隔着两道墙传进来，闷闷的。
同一天，惠州以东的一处隘口。
路边有一棵老榕树，树荫盖住半条路，树根把路面拱起一道包。
新来的乡勇二十人，正往路边搬石头，垒一道齐腰高的墙。
石头落地有声，砸起的黄土落进草里。
“上头说加就加。”
“加了有什么用。”
“拦盐。”
领头的人姓罗，脸上有一道旧疤，从耳根拉到嘴角。
三个月前，他还是这山上最大的一股土匪，如今却穿着号衣。
号衣是新的，浆过，穿在身上硬，抬手的时候刮得脖子疼。
他伸手按了按那道墙。
石头是干的，缝里没有泥，用力一推就松。
“石城的铁走这条路往南，一趟抽几成。”
“抽三成。”
“三成太少。”
罗三说，“抽五成，他们才会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找我说价。”
他笑了一声，露出半口黄牙。
灶上正在烧水，烟从棚顶上冒出来，被风压得贴着地走。
锅里煮的是红薯，甜味混着烟味，飘过半个隘口。
他不知道，石城那间堂里，有人刚把这条路画成一条虚线。
他也不知道，画虚线的那个人，连路上有几处卡子都数不清。
夜里，堂上只剩一盏灯。
灯罩上积了一层烟，把白纸熏成了黄褐色。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向一边，把墙上的影子拉长。
洪天贵福站在图前，手指从石城一路往南按。
按到寻乌，他停住了。
“这条路，朕只走过一半。”
“臣也没有走过。”
“六处卡子，是林有才数出来的。”
“林有才数的是去年的数。”
洪仁玕说，“今年加没加，臣心里没底。”
“朕没有算到，卡子今年会加。”洪天贵福说。
他把手指收回来，按在石城那一点上。
指头底下有一点湿，是白天那点茶水，还没有干透。
窗外有雨点打在瓦上，一声，又一声，很快连成一片。
“九个人是谁，朕现在报不出。”
“名字让林文彩自己定。”
“定完报给朕。”
“臣记下了。”
“还有一样。”
洪仁玕抬头。
“朕算漏了一样。”洪天贵福说。
“哪一样。”
“九个人里，朕只安排了听的。”
洪天贵福说，“却没有人替朕去问。”
第二天上午，周德胜把包袱打开，又合上。
包袱皮是蓝布，四角磨得发白，中间被油浸出一块深色。
布是硬的，折过的地方起了棱，摸上去硌手。
包袱里叠着两套旧衣，衣上是汗味，捂了半个月，味很冲。
“幼天王。”
“朕给他四样东西。”
洪天贵福说，“诏书，军务函，一面旗，还有盐和药。”
“四样都记在册子上。”
“草民不识字。”
“不识字也要认得册子。”
洪天贵福说，“册子上有数，人心上没有。”
旁边那只盐袋是粗麻的，麻上结着一层白霜，指头一沾，是咸的。
药袋小一些，口子扎得紧，隔着布能闻见一股苦味。
周德胜把包袱重新系好，系了两个结。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抹得指头上都是泥。
额上那道血痂是旧的，被他一抹又渗出血来，血是稠的，擦不开。
“什么时候走。”
洪天贵福看着窗外的天。
天是灰的，云压得低，屋脊上那排瓦是湿的。
“风要转向了。”他说。
“转向不好走。”
“不好走，反而要走。”洪天贵福说，“朕只能给你十五天。”
周德胜把包袱背上，肩带勒进肩窝里。
“够了。”
“不够也得够。”
“今夜就走，”洪天贵福说，“山里剩下的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