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着进来的是什么人。”
“一个从南边来的人。”林有才说，“走了半个月山路。”
从打下抚州到今天，中间隔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南城、南丰、宜黄都落了，李世贤的兵还扎在城外。
抚州的市集开到了第三趟，城墙的缺口补了一半。
石城的清晨还有雾，雾贴在阶石上，阶石是湿的，踏上去不打滑。
廊下那根柱子裂了一道口子，裂口里塞着新草，草还没干透，颜色是青的。
林有才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皮是黑的，人是瘦的，一身蓝布衣裳洗得发白。
脚上一双草鞋，鞋帮上全是泥，泥里还夹着草籽。
那人走到堂前，没有人按他，他自己跪下了。
双膝着地，额头触地，结结实实叩了三个头。
第三个头叩完，他没有立刻起身，额头在石板上停了一下。
起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道红印，红印中间破了皮，血渗出来，聚成一颗。
血顺着眉骨往下走，走到眼角，他自己抬手抹了，抹得满脸都是。
“你叫什么。”
“回幼天王，草民周德胜。”
“哪里人。”
“嘉应州。”
洪天贵福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嘉应州在广东东北，往北翻过山就是赣南，山多林密，是会党的老窝。
“你来做什么。”
“替林文彩将军，送一份礼。”
周德胜从怀里掏出一卷布。
布是黄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摸上去是软的，软里带着一层汗渍。
展开来约莫一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是字。
不是墨写的。
字是暗褐色的，褐得发黑，笔画的收尾处结了一个一个硬疙瘩。
洪天贵福接过来。
布是干的，干得发硬，边缘翘起来，翘起来的地方扎手。
他低头看。
“臣林文彩，广东嘉应州人氏。”
“天地会出身，十数年前举义，转战潮、惠、嘉应一带。”
“与清军周旋十余载，未尝一日降。”
“天京陷落，各地会党散的散，降的降。”
“林某不才，尚有三千一百三十七人。”
“守着嘉应、蕉岭、平远三县的山。”
“不求官，不求赏。”
“只求幼天王一句话。”
“太平天国的旗，还能不能在岭南插起来。”
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李秀成把手里的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洪仁玕伸手，把那卷布接过去，对着门外的光看。
他接的时候手忽然抖了一下，抖得很轻，布边擦过桌沿，擦出一线灰。
洪天贵福把布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几处洇过去的暗点，暗点摸上去比别处硬。
“是血。”洪仁玕说。
“是血。”周德胜说，“林将军咬破指头写的，写了半夜。”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走不开。”
“为什么走不开。”
周德胜的嘴唇动了一下。
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因为清军正在搜山。”
“哪个方向的清军。”
“广州方向。”周德胜说，“派了五千人，从惠州那边压过来。”
“打到哪了。”
“嘉应州外围。”
“你们呢。”
“人进了更深的山。”
周德胜说，“可是粮和药，在转移的路上丢了将近一半。”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脖子后面晒脱了一层皮，皮翻起来，白里透红。
堂外有鸡叫了两声，叫完就不叫了。
“现在山里吃什么。”
“野果，山薯。”
“吃多久了。”
“一个月。”
洪天贵福把那卷布放在膝上。
布角翘着，翘起来的那一片是硬的，像一片干了的树皮。
“火药还剩多少。”
“不到三百斤。”
“枪呢。”
“两百支。”
“每支多少弹。”
“分不到十发。”
周德胜的声音低下去。
“林将军说，他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既然在搜山，你为什么还来。”
周德胜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是走了半个月山路，被风吹的。
红眼睛里那点光，很硬。
“林将军说，与其在山里等死，不如拼一把。”
“怎么拼。”
“把三县能打的人，都归到幼天王旗下。”
洪天贵福问了他一句。
“他为什么选朕。”
“因为幼天王在石城做的事，传到了嘉应州。”
“什么事。”
“三件。”
周德胜说，“第一，石城不收厘金，只收正税。”
“山里有个贩盐的，去年去过一趟石城，回来跟林将军说到天亮。”
“说的不是石城有多少兵，说的是石城的人怎么过日子。”
“第二呢。”
“幼天王在石城开了铁厂和火药厂。”
周德胜说，“这两样，山里最缺。”
“第三呢。”
“幼天王跟英国人做了买卖。”
“林将军说，能跟洋人做买卖的人，眼界不会小。”
他每说一件，就用指头在膝头上点一下，点到第三下，指头停住了。
山里越苦，人反而越不肯散。
“林文彩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德胜想了一下。
“国字脸，浓眉。”
“鼻梁上有一道旧刀疤。”
“从眉心划下来，划到鼻梁中间断了，断口是白的。”
“他还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闲下来就削一根木棍。”
周德胜说，“一把竹刀，一根木头，坐那儿能削半天。”
“削来做什么。”
“不做。”
“削完呢。”
“削完扔在棚子外头。”
周德胜说，“棚子外头堆了一堆，下雨泡烂了，他再削新的。”
他说完这句话，喉咙里滚了一下，声音却已经哑了。
洪天贵福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没想到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手里总要有一样东西在动。
李秀成一直没开口，这会儿往前站了半步。
“幼天王。”
“说。”
“隔着两个省，三千里山路。”
李秀成说，“臣摸不清他的底。”
“臣也摸不清。”洪天贵福说。
“那还认不认。”
“认。”
“万一他拿了粮就散了呢。”
“那朕就当喂了一群山里的嘴。”
李秀成没有再往下说，把茶碗端起来。
茶是凉的，凉茶上浮着一片茶叶，茶叶贴在碗壁上，转了半圈。
“臣没有想到，幼天王肯这样赌。”
“不是赌。”洪天贵福说，“他写了血书，血书是要拿命换的。”
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可是有一层朕没有算到。”
“哪一层。”
“他为什么连官都不要。”
堂里静着。
外头的雾散了，阳光从门框里斜进来，落在阶石上，照出一道亮边。
同一天，惠州往北的一条岔路口上，清军扎了一营人。
营里的马拴在树上，马粪堆在路边，苍蝇落了一层，赶都赶不开。
“四条路口，封了三条。”
“还有一条呢。”
“那条没人走。”
“怎么见得。”
“路上没有脚印。”
路边有一口井，井台是石头砌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一道槽，槽里积着水。
哨官把水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浑的，有股铁锈味。
风从山口上压下来，把营门口那面旗吹得往一边倒，倒下去却一直没有翻过来。
他不知道，第四条路上正有一个人在往北走。
那个人背上背着空了半截的干粮袋，草鞋上全是泥。
他还要走十五天，才能回到嘉应州北边那座没有名字的山。
洪天贵福把那卷布重新卷好。
卷的时候他发现，布背面的血透过来了，透过来的地方是暗的，摸上去有点黏。
“他问朕一句话。”
“幼天王要回他吗。”
“回。”
洪天贵福说，“纸上的话，朕一句都不回。”
“那回什么。”
“回一件能拿在手里的东西。”
“臣现在报不出那是什么。”洪仁玕说。
“朕报得出。”
洪天贵福把布卷递给洪仁玕。
布卷是硬的，硬里带着一点温，那是他握了一阵子才有的温度。
洪仁玕把笔提起来，笔尖上的墨滴下来一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
檐下有一个燕子窝，窝是空的，泥巴干得裂了缝，缝里掉下一点碎土。
“他问朕一句话，”洪天贵福说，“朕先给他一个王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