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话到了没有。”
林有才从怀里摸出一卷纸，纸被汗浸过，边上是软的，一展开就往下垂。
“昨夜送到的。”
送信的斥候还在阶下站着，裤腿上全是泥，泥已经干成一块一块。
他的鞋帮裂了口，走一步，口子张一下，露出里面的脚背。
“念。”
“湘军两营，一千二百。”
“绿营三千。”
“乡勇一千五百。”
“合计。”
“五千七百。”
洪天贵福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存粮。”
“三个月。”
“洋枪。”
“三百支。”
“炮。”
“六门。”
“六门炮摆在哪。”
“北城两门，东城两门，西城一门，南城一门。”
“北城为什么两门。”
“北城是南昌来援的方向。”
“东城补过墙没有。”
“补过，去年补的，抹了一层三合土。”
“西城呢。”
“没有。”
林有才把纸卷起来，卷的时候纸响了一声，是干的。
洪天贵福伸手在图上西城那一点按住。
“这一段是旧的。”
抚州城周长八里多，图上画成一个歪的方框，四角被炭条描粗了。
西城那一段的线画得细，笔尖发干的时候才会这样。
城里那三千绿营，一半是新补的，一半是老的。老的会守，新的只会跑。
湘军两营驻在北城，营门口堆着沙袋，沙袋被雨淋过，外面一层发黑。
乡勇没有号衣，只在胳膊上系一根布条，布条是白的，脏了看不出。
城里的井有七口，七口井的水位不齐，最深的那口在西门内。
这些细处是林有才花了二十天才问出来的，每一条都换了银子。
银子从哪出，他报了三个字：市税收的。
李秀成进帐，手里捏着一截麻绳。
“三个月存粮的城，怎么打。”
“不围。”
“不围就砸门。”
“砸门要炮。”
“城里有六门。”
“朕的十门在城外。”洪天贵福说，“他的六门在城上。”
“城上的炮打得远，却打不准。”
“城上打城下，是往下压。”
“城下打城上，是往上撩。”
“往上撩的，多半打在墙根。”
李秀成把麻绳在指头上绕了两圈，绕得指头肚发白。
“幼天王算过没有。”
“朕算不准。”
“算不准也打。”
“打了才知道准不准。”
九月五日，石城校场。
火器营三千五百人，站成四个方块，方块之间留着一条走人的空。
没想到三千五百人站出来，声音比一万人还小。
枪扛在肩上，日头打在枪管上，一片一片地反光。
每人一支斯普林菲尔德一八六一式，腰间别着刺刀。
子弹一百发，分装两个皮盒，盒盖上钉着铜扣，扣是新的，还没磨亮。
两个皮盒挂在腰两侧，走起来撞胯骨，撞久了那块是疼的。
方块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的声音，一片一片。
枪管是凉的，太阳晒了半个时辰，摸上去还是凉的。
校场的土是黄的，晒了一天，表层结了一层壳，一踩就碎。
李秀成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脚下的土被踩得发硬。
黄文金走过来，靴底带起一层干灰。
“十门山炮在最后头。”
“每门多少弹。”
“三十发。”
“骡子呢。”
“每匹一百五十斤，驮弹驮炮架，走山路不换骡。”
炮车轮子上裹了布，裹布是为了走路不出声，布上全是泥。
骡子的背上磨破了皮，毛粘在血上，结成一块硬痂。
驮弹的箱子是木的，箱角包铁，铁上刷了桐油，闻着有点呛。
“能打到什么程度。”
“三百步以内，十个人里能中六七个。”
“装的快慢。”
“最快的一分钟三发。”
“平均。”
“两发。”
“湘军呢。”
“比我们快一点。”
“快多少。”
“半发。”
黄文金说，“可是我们的枪打得远，远出去八十步。”
“八十步。”
“这八十步里，他能打我们两回，我们打他三回。”
李秀成没有接话。
操场边上摆着一排木靶，靶心那一块被打烂了，露出白茬。
白茬上钉着旧洞，洞是圆的，边缘被铅弹刮得起毛。
三百步的靶子插在坡下，靶纸是新糊的，风一吹哗哗响。
打完一轮，靶纸上的洞有疏有密，密的那一处像被雨点砸过。
装药的时候要倒纸包，纸包撕开的声音很脆，一声接一声。
阵地上没有风，日头晒着，三千五百个人的汗味压在操场上，散不出去。
“山炮射程多少。”
“五百步。”
“阵地摆在多少步上。”
“两百步。”
“为什么是两百步。”
“再近，炮口被城上的枪压住。”
“再远呢。”
“再远，打不动旧砖。”
“旧砖。”
“旧砖是脆的。”黄文金说，“三合土的那一段反而打不动。”
“东城那一段就是三合土。”
“所以不打东城。”
炮口朝上撩的时候，炮架后面要挖一个坑，坑里垫土，垫的是湿土。
湿土是软的，踩上去陷脚，挖出来带着一股腥味。
城墙根下的地是硬的，草长得矮，炮轮子压过去只压出一道印。
两百步上，人说话的声音能传到城头，所以要压着嗓子。
“上城用多少人。”
“先锋三百支洋枪，另配一千五百刀矛。”
“三千五百支枪，只用三百支。”
“是。”
李秀成把麻绳从指头上退下来，绳上勒出一道白印，印子慢慢转红。
“其余三千二百支做什么。”
“守外围。”
“守谁。”
“守援军。”
洪天贵福说，“城里五千七百，外面来的不止五千七百。”
“朕的枪不是拿来上城的。”
“是拿来让城里的人出不来，让外面的人进不去。”
南昌，抚州粮台。
一个幕僚把账册摊在灯下，一行一行往上报。
抚州存粮三个月，乡勇一千五百人的口粮要现发，发的是糙米。
糙米里掺了沙，掺沙的米下锅发沉，兵怨过两回。
幕僚把怨字划掉，改成议。
改完他吹了吹墨，墨是湿的，一吹就化开一点，字口发毛。
灯是油灯，灯罩熏黑了半边，光只照出账册上那一小块。
翻页要先在舌头上蘸一下，纸太干，蘸了才翻得动。
糙米倒在席上，沙往下沉，沉进席缝里，扫不干净。
这一夜，石城校场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抚州的米里掺了沙。
暮色里，队伍出城。
风忽然起了，把校场上那层浮土卷起来，卷成一道黄帘子。
风停了以后，黄尘落回地上，落进骡蹄踩出来的坑里。
枪管上的光慢慢暗下去，先变成灰，再变成黑。
骡蹄踩在黄泥路上，声音是闷的，一匹跟着一匹。
炮队走过后，路上留下两道车辙，辙里积着水，水是浑的。
城门口那块石阶被人踩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是踩出来的。
绑绳是新的麻绳，麻味很重，混着桐油和铁锈的气味。
洪天贵福站在城门口，看着最后一门炮走出去。
炮架在车上是拆开的，炮管和轮子分开绑，绑绳上打了八个结。
林有才在旁边数过一遍，回头报数。
“十门。”
“数清楚了。”
“数清楚了。”
洪天贵福没有说话。
他看着队伍转过山口，山口那里有一片矮树，树影把队伍一个一个地吞进去。
洪天贵福把手伸到日头底下晒了一会儿，手背上的皮是热的，手心是凉的。
他把手指收拢，指节响了一声，响了以后才开口。
远处山口上有一道白，是日头照在石壁上照出来的。
“臣没有想到，练了三个月就敢拉出去。”李秀成说。
“朕没有算到西门那一段会是什么样子。”
“三千五百支枪，”李秀成说，“能上城的还剩三百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