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回来了。”
幕僚把黄匣子捧进花厅，匣上的铜锁还没开，锁面生了一层绿锈。
曾国藩伸手接过来，指头在锁上摸了一下，指腹沾了一点粉。
“几时到的。”
“二十三，天没亮。”
“批的是哪一天。”
“二十。”
曾国藩在心里算了一遍。
八月六日发折，十一日批回，十四日回到南昌，前后八天。
他把匣子搁在案上，没有立刻开。
花厅里闷，日头晒了半日，砖地上透出一股热气，从裤脚往上钻。
他的汗顺着脖子往衣领里淌，衣领那一圈是湿的，贴在肉上发凉。
案上的茶是凉的，茶面上浮着一层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沫却粘在嘴唇上。
匣子开到第三道，才见着纸。
纸上三条。
赣南军务，着他统筹。
江西、安徽各调一营，限期赴赣。
各省严查粮米私运。
曾国藩把纸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得慢。
忽然窗外有人在扫院子，扫帚刮着砖，沙沙地响。
尘土被扫起来，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纸面上，他拿手一拂，拂出一道灰痕。
他的手上有癣，一到夏天就起皮，起皮的地方是白的。
他拿指甲刮了一下，刮下一点屑，屑落在案上，被风吹散了。
“调两营。”
“是。”
“哪一营。”
“江西一营，安徽一营。”
“多少人。”
“一千上下一营，两营两千人。”
“多久到。”
“从调到走，二十天。”
曾国藩点了点头。
可是两营两千人，二十天才走得到赣南。
二十天，够长毛办很多事。
“大人。”
“讲。”
“探报到了三封。”
幕僚把三张纸摊开，纸是毛边的，边上有汗浸过的黄圈。
“第一封，李世贤那九千三百人，已于六月弃湖州南走。”
“人在哪。”
“过了浙江界，往江西来。”
“第二封，陈得才部在鄂东截了三处粮道。”
“截了多少粮。”
“报上来的数不对。”
幕僚说，“一处说八百石，一处说两千石，第三处没报数。”
“那就按八百石算。”
“第三封呢。”
“第三封说，赣南那边在练火器营。”
曾国藩没有说话。
他把三张纸并在一起，纸角对齐，压在镇纸底下。
镇纸是铜的，压上去冰手。
“大人怎么看。”
曾国藩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图前。
图是旧的，江西那一块被手指摸得发黑。
他的指头从湖州往南划，划到江西，停住。
“李世贤要往南。”
“是。”
“陈得才在鄂东。”
“是。”
“赣南那一股，有一万有余。”
“三股加起来，两万出头。”
“两万出头。”曾国藩把手从图上收回来，“这个数，大不大。”
幕僚想了想。
“大。”
“不大。”
曾国藩说，“两万人分在三个地方，我要备三处。”
“两万人聚在一处，我只备一处。”
“他们要是散着走呢。”
“散着走，各处都要防。”
曾国藩说，“聚着走，我知道主力在哪。”
幕僚愣了一下。
“大人的意思是，他们聚，反倒好办。”
“聚而好打。”
曾国藩说，“四个字。”
“聚了要吃粮。”
“是。”
“一处吃粮，一处运粮。”
曾国藩说，“粮道就那么几条。”
“断了粮道呢。”
“断了更好。”
“大人不是怕断粮吗。”
“我怕的是我自己的粮道断。”
曾国藩说，“他们的粮道断了，两万人就得散。”
“散了，就要抢。”
“抢，就要得罪人。”
“得罪了人，就没人给他们送粮。”
幕僚低下头，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李世贤这边，拦不拦。”
“不拦。”
“放着。”
“他既然要走，就让他走。”
曾国藩说，“拦不住的事，不要拦。”
没想到他走得这样干脆，湖州城里只留了三千人。
留得越多，能跟着走的越少。
他留三千，出来的就只有六千。
六千人走到江西，要吃要住，反而拖得更慢。
三日前，南昌粮台已经换过一回章程。
老司官把新章程抄了三份。
抄到第三份，手抖了一下，墨滴在纸上，他拿干布按了按，按出一团黑。
章程上头一句写着：往后粮不走陆路，走赣江。
陆路运粮的车减半，改归水运，每船加八名护勇。
“车减半，乡下的粮怎么上来。”
“不上来。”
“不上来，粮就烂在地里。”
“烂在地里，也比落到长毛手里强。”
老司官把笔搁下。
笔杆上有一圈牙印，是他年轻时咬的，如今还在。
他没有问第三句。
三份章程，一份发抚州，一份发吉安，一份留在南昌。
驿马出城的时候，蹄子踩在泥里，泥是稀的，拔出脚来带出一股酸臭。
马粪落在青石板上，冒着热气，扫街的只扫了一半就走了。
三份章程裹在油纸里，油纸上沾了泥，摸上去是硬的。
石城这边，没有一个人见过这三张纸。
“幼天王。”
林有才单膝跪在阶下，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
纸被汗泡过，一展开就软，边角卷着。
“曾国藩调兵了。”
洪天贵福接过来，看了两行。
“两营。”
“是。江西一营，安徽一营。”
“多少人。”
“两千人。”
“多久到。”
“二十天。”
“两广那边呢。”
“严查边界，米不许私运出境。”
洪天贵福把纸放在桌上。
“还有一条。”
“哪一条。”
“户部在筹饷。”
堂上那盏灯烧了大半夜，灯芯结成一朵黑花，火苗缩成豆大一点。
洪仁玕拿针挑了挑，屋里亮了一瞬，烟顺着灯罩往上走，把帐顶熏黄了一片。
洪仁玕把纸拿过去，指头在纸边上抹了一下，抹掉一层汗渍。
“八月六日发折。”
“二十日批回。”
“二十三我们得讯。”
“一共八天。”
他把纸放下。
“臣以为，八天太快了。”
“快在哪。”
“往常一道折子从南昌到北京，来回要一个月。”
“这一趟只走了八天。”
洪天贵福没有想到朝廷批得这样快。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靴底在砖上蹭出一声。
“快，说明他们怕。”
“怕了就要调兵。”
“调兵就要分。”
洪天贵福说，“他一分，各处就薄。”
李秀成站在图前，手指按在赣中那一块。
“两千人，二十天。”
“朕不要打这两千人。”
“那要什么。”
“要这二十天。”
洪天贵福说，“骚扰。”
“骚扰哪里。”
“粮道。”
“怎么骚扰。”
“不打城，不打阵，只打运粮的队。”
“烧车，断桥，抢骡子。”
“一天两回，一回半个时辰。”
“打完就走。”
李秀成皱起眉。
“二十天，一天两回，就是四十回。”
“四十回以后呢。”
堂上静了一下。
“朕现在给不出这个数。”
洪天贵福说，“朕算不准他撑到第几天。”
“那这二十天，算赢了还是没赢。”
“不算赢。”
洪天贵福说，“算他少吃二十天的粮。”
“谁去办。”
“陈得才在鄂东，已经在办。”
“吴麻子那两营，走闽赣交界的山路。”
“山路上有商队，也有清军的粮车。”
“粮车归他截，商队归他护。”
“钟德兴在湖南报粮队起运的日子。”
“一条五两。”
“这三条连起来，朕要的是曾国藩的粮车走不成。”
洪仁玕抬起头。
“清军若是不运了呢。”
“那就就地征。”
“征了，乡下的仇就记下了。”
洪天贵福说，“朕要的就是这个。”
窗外有风，把案上那张揉皱的纸吹起来一角。
洪仁玕伸手按住，指头底下纸是凉的。
“二十天之后，援兵到了。”
“朕押的是，援兵到了，粮没到。”
“押错了呢。”
“押错了，抚州就晚打半个月。”
黄文金在旁边开口。
当夜城南校场，点着四支火把。
火把是松木的，烧起来噼啪响，松脂滴在土里，滴成一摊黑，踩上去发黏。
三百人牵马站成三列，马嘴上挂着铁嚼子，一甩头就叮当一声。
黄文金从队前走过去，一路走一路按鞍子。
他按到一匹马的脊背，毛是湿的，按下去陷一块，手抬起来手上全是汗。
“这一匹不行。”
“换。”
换马的人把那匹牵走，牵来一匹口轻的，牙口才三岁。
干粮按人头发，一人五斤炒米，装布袋里，袋口用麻绳扎死。
黄文金拿起一袋掂了掂，掂完放下。
“袋口扎两道。”
“扎一道会散。”
“散了，人就饿着。”
“点多少。”
“轻骑三百，分三股。”
“轻骑三百，分三股。”
“骡子呢。”
“不带骡子，带干粮。”
“几天。”
“十天。”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
十天一换，二十天两轮。
轮完之后，曾国藩的粮道上应该没有一队是完整的。
“二十天，朕让他没有一石粮运进营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