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那一封，压了两天。”
洪仁玕把信摊在桌上，纸是竹料的，比本地的薄，一抖就响。
信纸角上有一块油渍，是路上吃的饼留下的，摸上去发腻。
“送信的是个粮商，姓钟，名德兴，湘乡人。”
“湘乡。”
“曾国藩的老家。”洪仁玕说。
洪天贵福笑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他在湘乡、湘潭、长沙都有铺子。”
“半年前，他的粮在官道上被截过一回。”
“谁截的。”
“不是我们。”洪仁玕说，“是清军。”
“三千石。”
“说是军需，要等战事完了再算。”
“算了吗。”
“没有。”
那三千石是半年前的事。
粮队在官道上走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前头来了七八十个穿号衣的。
号衣是湘军的号衣，可是他们不说抢，说征。
征完给一张纸，纸上盖着印，印泥是红的。
钟德兴把那张纸收了半年，纸边都磨毛了。
他去找过官府三趟。
头一趟说等，第二趟还说等，第三趟连门房都没让他进。
“他为什么肯跟我们做。”
“他自己来算过账。”
洪仁玕伸出三根指头，指头上有墨，墨是干的。
“他在湖南做生意，交给官府的税，加上各处打点，一年要吃掉利钱的三成。”
“到我们这边，税一成，不打点。”
“同一批货，从石城进，运到长沙卖。”
“利钱高一倍。”
“一倍。”
“他算了两遍才敢信。”
“第三遍是谁算的。”
“臣算的。”洪仁玕说，“臣算完的数，比他算的还多。”
城南粮库门口，停着十七辆车。
粮是从长沙走水路到吉安，再走陆路上来的。
车板上铺着一层麻袋，袋口用麻绳扎着，绳头是硬的。
卸车的伙计赤着膊，背上的汗顺着脊沟往下淌，淌到腰带上洇湿一片。
粮库门口那杆大秤的秤砣是铁的，两个人才抬得动。
过一车，记一笔，记账的人拿炭条在墙上划一道。
墙上已经划了十六道，划到第十二道的时候炭条断了。
忽然绳扣响了一声，一袋粮从车上滑下来，袋口开了，谷撒在土里。
钟德兴蹲下去，用手把谷捧回袋里，掌心里混着土。
“土也装进去。”
“土不要钱。”他说，“谷要钱。”
钟德兴站在车边，五十来岁，一件夏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手里抓着一把谷，摊在掌心里看。
“这一车是干的。”
他把几粒谷丢进嘴里咬，咬完吐在手心上。
“这一车掺了沙。”
“沙多少。”
“一成。”
“就扣一成价。”
“扣价，不退货。”钟德兴说，“退货路上要赔钱。”
他手心里那几粒谷被汗粘住了，甩了两下才甩掉。
洪天贵福走过去，拿起一把谷。
谷粒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车板上，声音很碎。
“钟老板。”
“幼天王。”
“朕给你三条。”
“一，收购价比市价高一成，现银结算，不欠账。”
“二，你的货在这三座城里，税按一成收，不加厘金。”
“三，湖南那边的消息，你替朕传，一条五两。”
“五两一条。”钟德兴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有价值的另议。”
“什么叫有价值。”
“兵过境，粮起运，官换人。”
钟德兴把谷粒放回口袋，手心上留着一层灰。
“这三条写在纸上就是了。”
“写。”洪天贵福说，“写完盖印。”
长沙，厘金局。
一个书办在翻旧账，翻到半夜，油灯里的油少了半盏，灯芯结成一朵黑花。
油灯的烟把帐顶熏黑了一片，他咳了两声，拿袖子捂住嘴。
卷宗是旧的，纸发黄，翻开的时候掉出一只干虫子。
他把虫子捻出去，指头上留下一点粉。
他发现一处不对。
湘乡报上来的粮，比往年少了三成。
少掉的粮没有过湘潭的卡子，也没有过长沙的卡。
“走的是山路。”
“山路通哪里。”
“通江西。”
他把这一行抄在纸上，抄完不敢报，压在卷宗底下。
压了四天，第五天还是报了上去。
这道消息到南昌，还要走八天。
石城这边，没有一个人知道有人在翻旧账。
福建那一封，是三个月前的事。
送信的人叫吴麻子，闽赣交界山里的一支游民。
他不是太平军，也不是清军。
他手底下有一千多人，散在几个山头上。
有逃兵，有流民，有被官府逼得没了活路的种田人。
他们不占城，不立旗，专在山路上截商队。
湘军剿过两次，一回也没有剿到。
官兵一来就散，官兵一走就聚。
山里没有屋，他们搭的是杉树皮的棚子，下雨漏水，漏了就挪。
吴麻子在山里待了六年，手上有一层老茧，虎口那块是硬的。
三个月前，吴麻子进过一次石城。
他扮作卖药的，挑一副担子。
守城的兵只看了他一眼担子就放他进去了，他本以为要盘问半天，没想到这么容易。
他在城东一家小店住了三天。
店里的被褥是潮的，他睡了两夜，第三夜搬到凳子上睡。
三天里他只问了两件事。
米多少钱一升。
有没有人被拉去当差。
他也看见了两件事。
城东集市上一个兵多给了卖菜的小贩几文钱。
城南粮库在修屋顶，泥瓦匠一天领两升米。
问完他就走了。
一个月前他又来了一趟，这回没有扮药商。
今天他坐在堂下，两条腿叉着，脚上一双草鞋，鞋底磨穿了一个洞。
“朕只有一个条件。”洪天贵福说。
“幼天王讲。”
“你那一千多人，不能再叫土匪。”
“要整编，要立规矩，要听号令。”
吴麻子皱起眉。
“人交出去。”
“不是交，是整编。”洪天贵福说，“人还是你的人。”
“打仗听调，平常你自己管。”
“粮饷呢。”
“按正兵的例，每月发粮发饷。”
“劫道呢。”
“不能再干。”
吴麻子没有马上答。
“不劫道，一千人吃什么。”
洪天贵福站起来，走到图前，手指点在闽赣交界那一片。
“这一带的山路，从前商队是走的，如今没人敢走。”
“你把路打通，护送商队，收护商费。”
“按货值一成。”
“一成。”
“一个月护两三支，一支一百到二百两。”
“五百两上下，够一千人吃饭。”
“达不到呢。”
“达不到，朕保底。”
黄文金在心里过了一遍。
闽赣交界那几条山路他走过两条，最窄的地方只容一匹马。
“最窄那一段，商队过不去。”
“那就修。”洪天贵福说，“修路的钱从税里出。”
“修好了，路是你的，也是商队的。”
吴麻子把草鞋在地上蹭了蹭，蹭下一块干泥。
“整编几营。”
“两营。”黄文金在旁边说，“归我管。”
“什么时候点验。”
“十天。”
人走了以后，李秀成才开口。
“这两个人，信得过吗。”
“钟德兴图的是利。”
“吴麻子图的是活路。”
“朕心里没底的是，货价一跌，他还来不来。”
“朕押的是八成。”
“朕没有算到的是，清军那边也在算他这笔账。”
洪仁玕抬头看了他一眼。
“臣以为，账算得清的人，反倒好打交道。”
“算不清的是那第三条。”
“情报。”
“一条五两，买来的话，是真是假，朕现在分不出。”
洪仁玕把三张纸收齐，在桌上顿了两下，纸边对齐。
镇子压上去，纸角翘了一下，又平了。
灯芯爆了一声，屋里亮了一瞬。
“湖南成了，福建成了。”
“还差一路。”
“还有一路没到。”洪仁玕说，“粤北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