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句话，”戈登说，“我今天来问。”
他今天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通事。
桌上摆着两碗茶，茶是粗的，碗沿有一个豁口，豁口处摸上去拉手。
戈登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嫌。
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半碗。
“哪一句。”
“你在上海跟英国人谈了什么。”
洪天贵福把茶碗放下，碗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谈税，谈货，谈人力。”他说，“也谈军火。”
军火那一条没有谈成。
他要的那一批要等六个月，这一点他不必说，说了也没有用。
戈登的手指在碗壁上抹了一下，抹掉一圈水。
门没有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偏向一边。
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淌，淌到桌面上，凝成一小块白。
“你没有绕。”
“绕了将军也听得出来。”
“朕也问将军一句。”
“问。”
“你对这场仗，是怎么想的。”
洪天贵福靠回椅背。
椅背上有一道裂缝，缝里嵌着旧灰，指头抠出来是硬的。
屋外有人在扫院子，扫帚划过砖地，声音一下一下。
光从门缝里切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石城城墙上蹭的，摸上去比别处厚。
“将军先答朕一句。”
“将军在中国几年。”
“七年。”
“这七年，从广州到上海，从常胜军立起来到现在。”洪天贵福说，“将军替清廷打过多少仗。”
戈登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着下一句。
“七年。”洪天贵福说，“将军觉得，清廷能把这个国家治好吗。”
这句话扔下去，屋里静了。
戈登的脸上没有变，只是手指动了一下。
窗纸忽然响了一声，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落回去。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这个问题，不在我要想的范围里。”
“那什么在。”
墙角那盆炭火已经灭了，灰是白的，一点热气也没有。
“秩序。”戈登说，“我要的是一个稳的秩序。”
“打仗死的人太多，太多地方的百姓活不下去。”
“所以将军替清廷打，是为了让仗早点打完。”
“一半。”
“另一半呢。”
戈登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茶碗往旁边挪了半寸，碗底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水印，很快就淡了。
他心里在算的是另外一笔账。
常胜军这个月的饷还没有发齐，李鸿章在拖。
李鸿章是个明白人，可他明白的地方不在给钱。
戈登手里有五百条枪。
五百条枪每天要吃饭，饭是要拿银子换的。
苏州的仓里还压着两个月的火药，受了潮，结成硬块。
这些他一样也不会说出来。
“洪先生，”他说，“我今天来，是想知道你对往后是怎么想的。”
“如果你们赢了，中国会是什么样子。”
昨天傍晚，戈登自己走过一趟城南。
那时候集市还没有收，摊子上摆着青菜和半扇猪。
一个兵拿了两把葱，放下一小串钱。
摊子旁边有一条沟，沟里的水是浑的，漂着几片菜叶。
摊主没有抬头，钱也没有数，却没有人多要一文。
戈登在一边站了小半个时辰。
猪肉是热的，血水顺着案板往下滴，滴进土里，土是黑的。
回去的时候他鞋底沾了一层泥。
“比现在好。”洪天贵福说。
“怎么好。”
“第一，朕不收比清廷更多的税。”
这一条英国人已经在纸上看见了，不用他再说第二遍。
“第二是商路。”洪天贵福说，“清廷的路是掐断的，从内陆到海口，关卡一层一层。”
“税收也一层一层，中间损耗掉一半。”
“朕的路是直通的，税率是他们的四成，不另设关卡。”
“第三是治理。”
洪仁玕不在屋里，只有一个站门的兵。
洪天贵福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一寸一寸地挪，挪到头又挪回来。
“朕在石城四十多天。”他说，“将军可以去问城里的百姓。”
“打下城以后，有没有人被抢，有没有人被杀，有没有铺子被封。”
戈登听得很细，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戈登才开口。
“照你说的，是这样。”
“可是打仗的时候，不可能照你说的。”
“朕打石城，死了七十三个人。”
“死的七十三个都是朕的人。”洪天贵福说，“不是清廷的兵，也不是城里的百姓。”
“清廷那一批，降的活，逃的放。”
“死的只有站在城上不肯下来的那一批。”
“第二天城里的集市照常开。”
“朕的人买菜要付钱，欠了账的，营里贴出名字，回来还清。”
“城南的修械所里，铁是烫的，水是凉的，一天到头有人进进出出。”
戈登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碗，茶凉透了，碗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林有才一直站在门边。
他的手扶在刀鞘上，鞘口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木。
他听不懂两个人说的是什么，却能听出停在哪一句上停得久。
戈登停得最久的那一句，是关于钱的。
他没有想到，一个替清廷打仗的洋人，也会在钱上卡住。
“将军在城里这两天，”洪天贵福说，“看见什么了。”
戈登没有躲这个问题。
“看见一支有规矩的兵，还有一个照常转的城。”他说。
“还有一样，一个跟祠堂里那次不一样的幼天王。”
“哪里不一样。”
戈登说那一次他是坐在一座被围的城里，说的是怎么守。
这一次坐在一座打下来的城里，说的是怎么往前打。
“城里的味道不一样。”
“将军问一句，”洪天贵福说，“你的兵一直是这样的吗。”
戈登停了一下，说不是。
“朕的也不是。”洪天贵福说，“朕不敢打包票。”
“三年以后是什么样，朕心里没底。”
“朕没有算到的是，”他说，“最难的不是打下来，是打下来以后。”
戈登把茶碗放回桌上。
“我在苏南见过一个镇子。”他说，“打下来，又丢，又打下来。”
戈登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的是门口那块光。
“第三次打下来的时候，镇上还剩十九个人。”
“那十九个人里，有六个是兵。”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人在挑水，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过去。
戈登沉默了一阵。
“我替清廷打，不只是为饷。”他说。
“如果常胜军不在这里，会有别人来。”戈登说，“法国人，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们不会像我一样，在乎那些平民，在乎那些该守的规矩。”
“我在，至少我管得住自己这一支。”
“我不在，别人的兵我管不住。”
这句话是真的。
洪天贵福听出来了。
“将军，”他说，“朕不要你现在站到朕这边。”
戈登的眉毛动了一下。
“朕只问一句。”
“如果有一样结果，能让这场仗早点完，能让更少的百姓死。”
洪天贵福说，“将军愿不愿意承认，这个结果比拖下去好。”
戈登想了很久。
“照理说，是的。”
“那就够了。”
洪天贵福说，“朕不要你表态，不要你倒戈，不要你做对你差事不利的事。”
“朕只要将军知道，这里还有一条路。”
“这条路是真的，不是画在纸上的。”
戈登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在搬木头，号子声一起一落。
院里那棵树的影子爬上了门槛。
门口换了一班岗，两个人的脚步声不一样重。
日头偏了，光里有浮灰在转。
戈登把手从膝盖上收回去。
“洪先生。”他说。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记下了就好。”
“可是我要问一句。”
洪天贵福抬起眼睛。
“你们这些人，”戈登说，“打的是天下，说的是治理。”
“朕说的是治理。”
“治理是要交出去的。”戈登说。
“交给谁。”
戈登没有马上答。
他站起来把腰带整了一下，铜扣在光里亮了一下。
洪天贵福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是那封信和两只空碗。
“你们治好了，”戈登说，“谁来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