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条删了。”
洪仁玕把笔横过来，在第三页中段划了一道。
“为什么。”
“已经明白的事，不必写。”他说。
“不明白的事，写了也不算。”洪天贵福说，“只写两边都认的事。”
洪仁玕把那半页整个划掉。
笔尖太用力，纸被戳破一个小口，划过去的那一声有点涩。
桌上摊着七页，四个角各压着一截断木。
纸是昨夜改过的，边上还留着一个被茶碗压出来的圆圈。
墙根的火盆里埋着炭，炭面结了一层白灰，没有人拨。
“把炭拨一拨。”
洪仁玕用火箸插进去翻了两下。
炭底下没有灭，红的一点一点露出来。
火箸是铜的，握的那一头却已经烫了。
屋里暖了一点点。
两个人才觉出手指冻得发僵，攥笔的地方捏不拢。
洪仁玕把手缩进袖子里焐了焐。
“再核一遍数。”
“税是广州的四成。”
“赔付三成。”洪仁玕说，“照进城那本册子上的价。”
“册子上有两个人的名字。”
“写进去。”
“还有一样。”洪天贵福说，“要给它加一个期限。”
“期限。”
“两年。”他说，“两年之内，两边都照这个框子谈。两年以后，坐下来再看。”
“为什么是两年。”
“两年以后，我们脚下的地方就不是这一块了。”洪天贵福说。
“地方变了，条件就要跟着变。”
“数也要重算。”他说，“写死了对谁都不好。”
洪仁玕写下“两年有效”四个字，笔悬在那里没有放。
“两年之内他们真会来吗。”
洪天贵福没有立刻答。
他把茶碗端到嘴边，水面浮着一层碎末。
“朕心里没有准数。”他说。
“几成。”
“八成。”
“够不够下笔。”
“够。”洪天贵福说，“等十成，什么都写不成。”
窗外有人扛着木头走过，脚步声一路过去了，没有停。
“还有签名这一处。”洪天贵福说，“他是以私人的身份来的。”
“他一个人签字不算数。”
“这张纸不是合同。”他说，“是意向。他签了带回去，那边认了，再派人来签正式的那一份。”
“顺序要在纸上写清。”
洪仁玕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蜡烛已经矮了一截，光不够用，他把纸往灯这边挪了半尺。
烛台底下积了一小滩油，手指抹过去是滑的。
油渍在灯下是亮的一小块。
洪仁玕的手腕写字写得多，抬起来的时候有一点抖。
“臣还有一条。”洪仁玕忽然说。
“说。”
“人。”他说，“除了货，能不能要人。”
“什么人。”
“会做枪的，会铸炮的，还有治病的先生。”他说。
洪天贵福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城南的修械所支着三座炉子，炉子整日不熄。
铁烧红了往砧上一按，锤子落下去，火星溅到地上，落地就黑了。
所里有六个匠人，四个是本城的铁匠，两个从降兵里挑出来。
谁能把缴来的枪拆开装上，装上能响。
可是六个人里只有一个认得螺纹。
“所里那几个，”洪仁玕说，“能把枪修到响成一条声，改不出来。”
“哪怕只在里头待几个月。”他说，“比再给一百杆枪管用。”
“写在最后。”
“作为附则？”
“作为附则。”
洪仁玕把这一条写进最后一页的下半张。
允许双方另行商议，安排匠人以短期往来，期限与事由再议。
墨是新磨的，写上去比别的地方黑。
七页摊了满桌。
改过的地方比原字多，有的行底下补了小注，字挤得像蚂蚁。
洪仁玕从头读了一遍，读到末行停住。
“还缺一样。”
“名字。”
洪天贵福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比正面白，还带一点毛。
他蘸了墨，写下这一行：
《赣南太平天国贸易开放意向备忘录》
笔尖走过纸面，有一声极轻的沙。
落款处排着两个名字，第三个位置空着。
空的那块地方显得比有字的地方亮。
灯芯爆了一下。
屋里的墨味掺着纸味，有一点呛。
印泥是新开的，揭开盖子，冒出一股油腥味。
印按下去的时候纸往下陷了一点，红边压出来一圈。
抬起来的时候连带着把纸黏起一个角，洪仁玕伸手把它抹平。
林有才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边，手扶着腰刀的鞘，鞘口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木。
“幼天王，”他说，“有一件事臣想不明白。”
“说。”
“万一这个人只是来打探的呢。”林有才说，“根本没打算跟我们做买卖。”
屋里静了一下。
灯芯又爆了一声。
洪天贵福把布套抽过来，套在七页外头。
“他打探到的是什么。”他说，“一支有规矩的兵，一个照常开的集市，一套认真做外贸的章程。”
“这些东西传出去，害不害我们。”
林有才想了想。
“不害。”
“还有好处。”洪天贵福说，“传到上海，传到广州，那边做生意的人听说了，就有人来看。”
“来的人多了，这条路才活得起来。”
他把布套的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就算他是来打探的，”他说，“也是一个对我们有用的探子。”
林有才低下头，手从刀鞘上松开，没有再问。
同一天，抚州城里在收粮。
北门外排了十几辆车。
粮袋从车上卸下来，扛夫赤着脊背往城门里扛，汗把裤腰洇出一圈黑。
车辕上拴着一头骡子，骡子嘴边挂着白沫。
有个扛夫放下袋子喘气，肩膀上是两道磨出来的血印。
他说不疼，包工的人却在背后催。
粮袋堆进仓里，仓里的地面垫着干草，踩上去有细响。
城里有个营官在点人数，账簿先生跟在后面记。
“今日六百。”
“昨日是五百二十。”
“明日还会来。”
“乡下的粮，收得干净些。”营官说。
“上头说这一带要紧起来了。”他把笔往账簿上一按，“多收一天，就多撑一天。”
账簿纸上有几处水渍，是被汗滴湿的。
城门洞里过风，风裹着尘土，土落到纸面上，先生用嘴吹掉了。
第三天一早，索顿把三口箱子捆上驮架。
箱盖上的红绳系了死扣，绳子勒过箱角，勒出一道白痕。
林有才把布套递过去。
索顿解开套子，把纸抽出一半。
纸上有一枚红印。
他看了两息，重新折好，放进胸口的内袋。
“有回话，我让梁老板带过来。”
“等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他说，“慢的话，看他们舍不舍得。”
索顿上了马。
马踏过城门下的石板，蹄铁打滑了一下，又站稳了。
城墙上的兵往下看了一眼，转回头去。
城门外的土是干的，车轮碾过，浮起一层灰。
风把灰卷起来，卷到马腿上。
他出了北城门，顺着官道往北走。
人越来越小，最后剩一个黑点，被路尽头的树林吞了。
门洞里的砖是凉的，背阴那一面常年不见太阳。
洪天贵福站了一会儿，鞋底沾了两片湿泥。
洪天贵福从城门洞里退回来，往府里走。
堂门推开，林有才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他手里捏着一叠纸，捏得太久，纸边发软。
“幼天王，”他说，“抚州那边有动静。”
洪天贵福坐下，把纸接过来展开。
纸是糙的，表面还有反复捏过的褶。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抬头。
“什么时候的消息。”
“昨夜。”
“探子。”
“两个，分两路回来。”林有才说，“说的一样。”
“城里在收粮。”
“往城里收。”林有才说，“牛车，独轮车，一天几百袋。”
没想到索顿还没有走出三十里，北边的消息先进了城。
洪仁玕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抚州动了。”
“动了。”
“朕没有算到是在这两天。”洪天贵福说。
“这一份纸还在路上。”洪仁玕说，“索顿那边的回话，要等。”
“等不得。”他说。
“那怎么办。”
洪天贵福把那叠纸按在桌上，用手指把最后一道褶弄平。
“抚州先动了手，”洪天贵福说，“上海那头还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