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官道上拦下一个人。”
林有才单膝跪在阶下，怀里抱着一顶草帽，帽檐还在滴水。
他裤脚上全是黄泥，一路走过来，阶石上留了一串湿印子。
“洋人。”
“几个。”
“一个。带了两个挑夫，四口箱子。”
洪天贵福把笔放下。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圆点，慢慢晕开，像一滴没擦干净的水迹。
“他要什么。”
“他说他不要什么。”
林有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
纸折过三折，边角磨得起了毛，角上沾着汗，捏久了，那块地方是软的。
“念。”
“颐和行梁如峰，荐美国人索顿，往赣南看货。”
纸上就这一句，字写得很小。
“梁如峰。”洪仁玕在旁边开口，“汉口那个广东人，走这条商路三年了。”
“他荐的人，他自己为什么不跟着来。”
“他在九江，走不开。”
洪仁玕把纸接过去，指头在纸上搓了两下。
“这纸是汉口那边出的，竹料，比本地的薄。”
“你看纸做甚。”
“臣看他从哪条路上来。”
洪仁玕说，“从汉口到九江，走九江过来，路上要过三道卡子。”
“三道卡子他都过了。”
“所以不是他一个人过。”
厅里静了一下。
外头有人在搬木头，号子声一起一落，隔着两道墙传进来，闷闷的。
洪天贵福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里那棵樟树刚被雨洗过，叶子亮得刺眼，风一过，水珠砸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
石城拿下快一个月了。
城墙补了四处，粮库修了三间，八千张嘴每天要吃掉四百石。
这些他都算得清。
算不清的是院子中间那四口箱子。
“干王。”
“臣在。”
“洋人来赣南看货，看什么货。”
“茶，纸，夏布，还有桐油。”
“我们一样都拿不出多余的。”
洪仁玕没有立刻答。
他手指在袖口里搓了一下，那是他拿不准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所以臣以为，他看的不是货。”
“他看什么。”
“看我们还能不能撑到明年。”
洪天贵福没有回头。
窗台上有一层薄灰，他用指头划了一下，指腹立刻变黑了。
“放他进来。”
“幼天王。”
“放他进来。”洪天贵福说，“四口箱子，先看箱子里是什么。”
偏厅里只摆了一张桌。
桌上没有茶。
箱子抬进来了三口，第四口留在院子里，因为抬不动。
箱盖是新漆的，还没干透，太阳一照，反光刺眼。
钉子是新的，钉眼周围没有一点锈。
卫兵撬开第一口。
里面是纸样，一叠一叠，按厚薄分开，每一叠底下垫着干草。
第二口是茶，用小罐装着，罐口封了蜡。
第三口是布。
洪天贵福伸手摸了一下那匹布。
布是硬的，捻在指头上有点刮手，是没上过浆的夏布。
“样品。”他说。
“样品。”林有才应了一声。
“三口箱子装样品，装得下这么满。”
“他是真看货的。”洪仁玕低声说。
“真看货的人，不会把箱子抬到打仗的地方来。”
索顿进来的时候，先看了眼屋顶。
屋顶有一块新补的瓦，颜色比周围的深，像一块没长好的疤。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三十来岁，个子不高，袖口磨得发白。
他没跪，也没作揖，只是把帽子摘下来，抱在胸前。
“幼天王。”
“你会说官话。”
“说得不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够用。”
洪天贵福伸手。
“纸。”
索顿把那张纸递过去，又从怀里掏出第二张。
第二张是洋纸，比第一张白，边上裁得齐，字是印出来的，一行一行，排得很密。
洪仁玕接过去，看了三行，眉头就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
“一份商业考察的意向书。”索顿说，“不是条约，不是文书，只是我个人的意思。”
“你个人的意思能作数。”
“作不了数。”
索顿说得很干脆。
“所以它才叫意向书。”
洪天贵福把那张洋纸翻到第二页。
纸上有一半地方是空的，空的地方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头印着一行小字。
他认得那几个字的意思，因为他记得。
记得归记得，他不能说出来。
“你说你是来看货的。”洪天贵福说，“意向书里写的却是税。”
“看货要看税。”
“为什么。”
“货值一百，税抽三十，商人只能赚二十，他就不来了。”
索顿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货还是那些货，税变了，货就不是那些货了。”
洪仁玕把纸放下。
“你要我们减税。”
“我没要。”
“可你说了。”
“我说的是账。”
索顿的官话在这两个字上卡了一下，他自己笑了一声，重新说。
“我说的只是账。账摆出来，减不减是你们的事。”
洪天贵福看着他。
这个人在他面前站了一刻钟，一句话没提过兵，没提过枪，没提过天京。
四口箱子停在院子里，箱盖上的漆是新的。
可他袖口是磨白的。
一个人袖口磨白，却用得起新箱子，说明箱子不是他的。
“你背后有人。”洪天贵福说。
索顿没有否认。
“我在上海领事馆做过事。”
“现在呢。”
“现在是私人身份。”
“私人身份带四口箱子。”
“三口是样品。”
索顿说，“第四口是书。”
厅里又静了。
洪天贵福忽然想到一件事，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石城破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册子会烧掉一半。
纸灰飘了满院，落到水缸里，水面浮着一层黑。
剩下那一半里，没有一张纸写着赣南有多少茶、多少纸、多少桐油。
可这个人手里有。
“你怎么知道我们有多少货。”洪天贵福问。
索顿沉默了两息。
“我在汉口待过十四个月。”
“十四个月能问出这么细。”
“问不出来。”
索顿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直看着他。
“是有人愿意告诉我。”
“谁。”
“很多小商人。”
索顿说，“他们不在乎谁坐这把椅子，只在乎货能不能出去。”
洪仁玕的呼吸重了一下。
洪天贵福没有动。
他想起昨天那份粮册，最后一页写着四百石，数字是对的，可数字下面什么也没有。
数字不骗人，数字也不救人。
“你说你不要什么。”洪天贵福说。
“我不要地，不要官，不要兵。”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份能拿回去给人看的东西。”
索顿说得很慢。
“纸上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纸上有你们的印。”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那棵樟树又动了一下，水珠砸下来，这一次砸在阶石上，碎成好几瓣。
“明天。”洪天贵福说。
“明天什么。”
“明天我带你看看。”
索顿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会有一场长谈，或者一场推托。
“看什么。”
“看城东的集市，看城南的粮库，看城东那排降兵住的棚子。”
洪天贵福说。
“看完你再写你的意向书。”
索顿把帽子重新抱好。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说好，只是点了点头。
“幼天王不怕我看。”
“怕。”
洪天贵福说。
“朕怕你看了以后什么都不写。”
索顿走出去的时候，洪仁玕把两张纸都收进袖子里。
“臣以为，这个人不简单。”
“不简单的地方在明处。”
洪仁玕没听懂。
洪天贵福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口没抬进来的箱子。
箱盖上新漆还没干透，太阳一照，反光刺眼。
“他袖口是磨白的。”洪天贵福说，“磨白的人，不会白跑这一趟。”
“幼天王的意思是，他一定有所图。”
“朕的意思是，他图的这件东西，朕现在还摸不清。”
洪仁玕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那明天还带他去。”
“带。”
洪天贵福把手背在身后，手指头在背后一下一下地敲。
今天是洋历四月十八，一八六五年。
他记得这一年会发生很多事，可他记得的都是大面上的。
大面底下的这一层，他从来没见过。
没想到第一个把这一层掀开一角的人，是从北官道上走进来的。
“干王。”
“臣在。”
“明天叫他多带两个人。”洪天贵福说，“朕要看他问什么。”
“看货的人问价。”
“朕没有算到的，就是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