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先来。”
十月二十五，上午。
校场上牵来了十二匹马。
马是昨夜从棚里挑的，鬃毛上还沾着草屑。
校场的土被踩烂了，一脚下去是软的，拔出来带泥。
马粪落在地上，还冒热气。有人往后退，鞋底碾上去，滑了一下。
十二匹马看着温顺，可是没有一个人肯先上。
围看的人站成一圈，把场子围出一个口子。
没有人往前站。
“十二匹够不够。”
“今天只牵十二匹。”赵大年说，“看的人比马多。”
洪天贵福走到最近的一匹跟前。
枣红色，矮，背宽，没有鞍，也没有镫。
“这匹叫什么。”
“没有名字，是驮马，编号十七。”赵大年说，“它拉了两年车，性子最稳。”
马嘴里没有嚼子，缰绳直接套在鼻梁上，勒紧了就甩头。
马闻了闻他的袖子，喷了一口气。
那口气是热的，带一股草料发酵的酸味。
他伸手拍马脖子，皮底下的东西跳了一下，顶着掌心。
他两只手按住马背，用劲一撑，翻了上去。
屁股落下去的时候滑了一下。
他伸手去抓鬃毛，鬃毛是滑的，抓了两把才攥住。
鬃毛里缠着一截草绳，绳头勒进掌心，勒出一道红印。
马走了两步。
第三步开始小跑。
每一步落下去，脊背都被顶一下，顶得里头错位。
马背上的骨头是硬的，硌着大腿根。
大腿内侧贴在马皮上，皮是糙的，磨得疼。
他没有松手。
颠了十几步，他才把身子坐住。
汗从额上流进眼睛，杀得疼。
马的汗也下来了，脖子上一层白沫，味是腥的。
忽然马一低头，他整个人往前扑，又硬生生扳回来。
“扶一把。”
一个什长跑过来，手托在他的脚上。
洪天贵福跳下来，膝盖一软，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跳下来的时候马没有动，尾巴甩了一下，甩在他胳膊上。
洪天贵福把脚从什长手上收回来，站直了。
腿肚子在抖，抖得他自己看得见。
他扶住桩子站住，手心全是汗。
“看到了吗。”
“马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不敢靠近它。”
那天下午，报名册上的名字从八十一个变成二百七十三个。
翻了三倍多。
太阳偏西的时候，名册换了一本。
赵大年把册子举起来给他看。
“早上还是八十一。”
“上午之后，营官带着人来，一拨一拨。”
“有两个营官来问，能不能全营都报上。”
“不收全营。”
“骑兵是自己想来的人。”
“第八营报了多少。”
“三十九。”
“降兵营的人也敢来。”
“敢。”
洪天贵福没有看册子。
他抠裤子上的那块泥，泥干透了，一抠就掉渣。
当天夜里，他在灯下把裤腿卷起来。
大腿内侧磨破了一片，皮翻着，渗了血。
裤子上的血是硬的，揭的时候扯得疼。
他用布蘸水擦，水一沾上去就杀得慌。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
他把手放在膝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打铁，一声，一声，隔一会儿一声。
草铺是凉的，躺下去，伤口贴着草，扎得慌。
明天还得再骑。
十月二十六。
皖南买马的人回来了。
四十七匹。
收马的人在山里走了四天，鞋底磨穿了两双。
“农户不肯卖，加了两成价。”
“还有几户把马藏进了林子，找了两天才找出来。”
马高的高，矮的矮。有两匹老得牙松了，嘴唇合不拢，草从嘴角漏出来。
“四十七匹里能骑的多少。”
“四十。”
“剩下的呢。”
“三匹太老，四匹有蹄病。”
“蹄病的能不能治。”
“能，要养半个月。”
“养。”
新马进棚，老马不安生，一整夜都在踢槽板。
“合计二百八十七匹。”林有才说。
“五百人分，两个人一匹。”
“够练，不够冲。”
马匹这一层，朕算漏了。
“鞍子呢。”
“一副也没有带回来。”
“修械所赶的二十副，还差七天。”
“草料跟得上吗。”
“一天多出四百斤料。”
“从军屯的那份里扣。”
洪天贵福走到那两匹老马跟前，摸了摸它们的脖子。
“这两匹不上阵，留着拉水车。”
马队进谷的第三天，后头多了两个人。
他们不远不近，隔着半里地。
马队歇，他们也歇。
到了三岔口，马队往南，他们往北。
两个人的鞋帮上全是干泥，走起路来不响。
没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
训练场上，赵大年把法子摊开讲。
“头十天，学上马下马，坐稳。”
“第二个十天，学控缰，慢走。”
“第三个十天，快跑，马上刺。”
“三十天下来，能成。”
洪天贵福摇头。
“太慢。”
“我们没有三十天。”
“清军的人二十天之内就到山口。”
“那怎么办。”
“倒过来。”
“第一天就让他们手里拿着东西骑。”
“竹竿削尖，绑在右手上，左手只管缰。”
“刺出去的时候，身子不许往前扑。”
“先练在颠簸里不松手，再练坐得好看。”
“战场上没有人看你骑得端不端正。”
“只看你一刀能不能砍下来。”
“还要加一条，淘汰。”
“每天收操考核一次，不合格的退回去。”
“不留情面，不看营头。”
“淘汰下来的呢。”
“回原营。”
“回去之后，营里不许笑话。”
赵大年没有立刻应。
他把马鞭在掌心里绕了两圈，鞭梢的麻绳起了毛，扎手。
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敲出两声闷响。
“幼天王。”
“您打过仗吗。”
“没有。”
“那这些法子是从哪里来的。”
“书上。”
“蒙古骑兵的练法，西洋操典上的条目。”
“还有朕自己想的。”
“对不对，朕不敢打包票。”
“可总比没有路子强。”
赵大年把鞭子又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淘汰的名册，每天报给臣一份。”
“报。”
场子上有人在扫马粪，扫成一堆，堆在坡下。
赵大年把鞭子绕回去，挂在桩子上。
“就按您说的办。”
第一天的训练是一片乱。
二百八十七匹马，五百个人，尘土扬起来半天不落。
尘土落进嘴里，牙一咬，是涩的。
有人刚爬上去就叫马甩下来，在地上滚两圈，爬起来拍拍土又上。
一个兵摔下来，头盔滚出去老远，他爬起来先追头盔。
有一匹挣脱了缰，跑到坡底下，三个人才拦住。
有一匹索性卧下不起来，谁拽都不动。
鞭子抽下去，马反而窜了出去。
“不对。”赵大年喊，“缰绳绕反了。”
场边摆着几个草靶，绑在桩子上，靶子上已经戳出一个个洞。
赵大年的嗓子喊哑了，喊声却一直没有停，喝了两碗凉水又接着喊。
洪天贵福在场边站了一个时辰，没有插手。
后半晌还能坐在马背上不动的，剩二百来人。
洪天贵福走过去看那个草靶，靶心戳烂了，稻草露出来，是软的。
“明天加什么。”
“加刺。一人一根竹竿。”
“削尖。”
“削尖了会扎着人。”
“扎着人才记得住。”
傍晚，赵大年来报数。
“被甩下来超过五次的，三十七个人。”
“明天列进观察名册。”
“连着三天上不去，就退。”
“坐得住的呢。”
“多数能撑一刻钟。”
“最好的一个在第八营，叫吴二狗。”
“周大彪手下的人。”
“他今天头一个上去，在马背上待了大半个时辰。”
“那匹是黑的，马耳朵一直是竖的。”
“他趴在马脖子上，腰是软的，跟着一颠一颠。”
洪天贵福想起上午那一幕。
吴二狗被甩的那一下，人往旁边一拧，硬是坐住了。
那一拧不是谁教的。
“吴二狗那个侧身的动作，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