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朕要把这谷走一遍。”
洪天贵福说这话的时候是十月五日,天刚亮,营门刚开。
他没带别人,只带了林有才。
两天,他把山谷走了一遍。
每一座山头的高度,每一条小路的方向。
每一个能伏击的位置,每一处能设卡的地形。
山里的路却比图上难走,有一处陡坡要坐着蹭下来,裤子磨破两处。
鞋底磨穿一层,脚掌上是硬皮,磨破的地方渗着血,踩进土里发疼。
他每到一处就蹲下去抓一把土,看颜色,捏一捏干湿。
土是黄的,捏不成团,说明底下石头浅,壕沟挖不深。
回到溪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他把纸铺在石头上,一笔一笔往下画。
风吹过来,纸角翘起来,他抠了一块湿泥压住。
溪水从脚底下过去,凉气顺着石头往上冒。
第一道,外围哨卡。
东面出口设两道卡。
第一道在出口外五百步的窄口,堵住通道,只留一条三尺宽的缝,驻兵一百。
第二道在出口内两百步,是主卡,两侧山腰修石墙和壕沟,围成一个口袋,驻兵两百。
西面出口设一道卡,位置在出口外三百步,驻兵一百五。
北面山脊三个了望哨,每哨五人,日夜轮值,见人翻山就点烽烟。
第二道,营地主阵地,设在谷中央,靠溪。
营地外围一圈石墙,高四尺,厚三尺。
石墙不高,却够用。攻山的人靠的是弓和鸟铳,冲到墙根要过壕沟。
墙外挖壕沟,宽两尺,深三尺,沟外布鹿砦,削尖的木桩斜插着。
营地内分四处:中军帐、各营驻地、粮仓弹药库、修械所。
粮仓和弹药库靠北山坡,就算东西两口被破,敌人还得穿过半个营地才够得着。
修械所靠溪流,因为淬火要水,一昼夜要用掉几十担。
第三道,核心阵地,在营地后方,靠山。
它背后有一条小路,能翻过去,等于有个后门。
打不过就从后门走,走进更深的山里,让追兵摸不清。
他画完,天已经黑了,眼睛是酸的,揉一下更疼。
“分三段施工。”洪天贵福把图推给林有才。
“第一段修外围哨卡和了望哨,三天。”
“第二段修营地的石墙和壕沟,七天。”
“第三段修核心阵地和修械所,十五天。”
“每天抽两千人轮换,其余的照常操练、巡逻、放哨。”
“不能让所有人都去搬石头。”
“那样军队就变成民夫了。”
“两千人怎么抽。”林有才问。
“按营轮,一天一换,不叫同一批人连干三天。”
“手上有血泡的,改去巡山。”
林有才把图收起来,图纸的边是硬的,卷起来沙沙响。
他走出帐门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层灰。
十月八日,外围哨卡完工,比预定早了半天。
因为用了一个人。
刘大牛,原是陈得才部下的旅帅,在山里躲了一个月。
哪里该放石头,哪里该埋木桩,他看一眼就知道。
洪天贵福把东口两道卡交给他,只说了三个字:“你来修。”
东口第一道,他把通道完全堵死了。
不是堆石头,是在两侧山壁上凿凹槽,嵌进粗横木,横木之间用藤条编成网。
就算清军用大锤砸,也砸不开。
第二道主卡更讲究,两侧山腰的石墙不是直的,是弧形,往里弯。
敌人进了这个弯,三面挨打。
“这个形状,谁教你的。”
“没人教。”刘大牛挠了挠头,“山里打猎经常这么围,弯着围,猎物跑不了。”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手掌在石墙上按了一下,石头是凉的,缝里塞着苔,是湿的。
朕本以为要六天,没有想到他两天半就修完了。
这一手,反而比图纸上画的强。
“以后所有工事,都照这个来。”
十月九日,洪天贵福去了上坪村。
没带兵,穿的是便装,只带林有才和两个人。
村口一棵大樟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老人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是弯的,弯得伸不直。
土墙草顶的房子一层一层往山坡上摞,只有几户用了青砖。
一只狗从墙角探出头,闻了闻,又缩回去。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年迎面走过来。
“客从哪里来。”
“路过,在山那边扎了营。”
“太平军?”
“是。”
少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们不抢东西?”
“不抢。”
“以前来的兵都抢。”
“以前是以前。”洪天贵福说,“现在按规矩来,买粮给银子。”
少年盯了他几息,转身跑了。
过了一刻钟,他带回来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穿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指头上有墨。
“你们就是前几日在村口买粮的。”
“是。”
“我姓陈,是这村里的私塾先生。”
“你们要待多久。”
洪天贵福没有立刻答。
“说不准。几个月,也许更久。”
“陈先生,朕不征你们的粮,不抓你们的丁。”
“你们的田照种,日子照过。”
“可要是有兵抢你们的东西呢。”
“来找我们,朕替你们处理。”
“你说话算数?”
“算。”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摸上去是硬的。
“那我就信你一次。”
“一次就够了。”
当天夜里,上坪村西头有一扇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后生从缝里挤出来,肩上挎着个空布袋。
他走的是下坪村那边的小道,脚步很轻,怕踩响干枝。
露水把裤脚打湿了,凉气一直爬到膝盖。
他怀里揣着半个凉饼,边走边啃,饼硬得硌牙。
他要往西走二十五里。
西边是青塘镇。
镇上的周家要听这个信。
十月十日,营地进入第二段施工。
两千人轮换,其余操练、巡逻。
洪天贵福白天在工地上转,晚上回中军帐看林有才送来的情报。
情报不多,每一条都有用。
第一条,石城方向暂时平静,曾国藩还没有大调兵的样子。
第二条,王梅生的五千人已经动了,往南丰、广昌一线移,离石城还有三四百里。
第三条,浙江方向,鲍超的霆军有异动,已经开始往南调动。
“这一条是什么时候的事。”洪天贵福问。
“十天前。路上走了六天才到臣手上。”
也就是说,鲍超也许早就在动了。
林有才说完,把纸条放在灯边,纸边被火烤得卷起来。
“鲍超。”洪天贵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没有抬眼,手指在桌面上敲。
从衢州到石城,走十五到二十天。
消息传回去,曾国藩定夺,再下令,鲍超接令再动身。
这一圈下来,最快一个月。
“朕估的是一个月,朕不敢说死。”
“也许二十天,也许比一个月还长。”
“可是朕只能按一个月备。”
“够吗。”林有才问。
“不够。”
“不够也得够。”
洪天贵福站起来,掀开帐帘,外面的风是凉的,带着柴烟味。
谷里一片灯火,搬石头的人还在走,号子声一声接一声。
尘土在灯下飞,吸进鼻子是干的,有一点腥。
“加快。”他说。
“工事照旧,练兵也要起。”
“明天起,朕亲自带操。”
“幼天王要练什么。”
“先练站。站都站不住,别的都白说。”
他放下帐帘,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木头上有一道旧刀痕。
“一个月。”洪天贵福说。
“一个月之后,让鲍超知道他面对的不是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