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尽头那座城，就是石城。”
林有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送过去。
洪天贵福坐在马上，没有动。
晨雾贴着地面铺开，白得发灰，把整条谷地填成一条河。
城墙不高，青灰色的砖石，在雾里露出一截，又断一截。
从婺源到这里，八百里，走了十四天。
六千二百人出发，现在剩五千八百。
风从谷口吹上来，带着霜气，打在脸上是硬的。
草叶上结着白霜，马一踩，霜就碎了，底下是湿的黑土。
马鼻子喷出的气，在冷里散成两股白烟。
“城多高。”
“两丈上下。”林有才说，“矮。”
“护城河呢。”
“东门外那一段最浅。”
“不下雨，河底是干的，能走人。”
“前几天有雨吗。”
“没有。”
洪天贵福点了下头。
“传令。”
洪天贵福说，“全军退到山坡后面扎营。”
“不许生火，不许出声。”
“让斥候先去探。”
“城里的情形摸清楚之前，一个人也不许露面。”
林有才掉转马头。
马蹄在霜上打了个滑，他一把抓紧了缰绳。
侦察走了整整一个白天。
李秀成把八百名前队分成二十个小组。
每组四十人，从不同的方向往石城靠。
探城墙高度，城门数量，护城河深浅，清军的巡逻路线。
他们趴在草窝里，一头一脸的霜，呼出来的气白得发亮。
谁也不敢站起来跺脚。
派出去的二十组人，到太阳偏西才陆续回来。
有一组在东门外趴了整整半天。
回来的人裤腿全湿了，膝盖处的布磨破，渗出血来，混着泥，结成了硬壳。
营里一整天不许生火。
干粮冻得硬，咬下去硌牙，只能含在嘴里慢慢化。
有人把干粮揣进怀里焐着，胸口那一块是热的，可是拿出来一会儿又凉了。
天黑之前，二十组人全部回来了。
回来的条子一张一张摞在案上。
纸边带着草屑，也有泥，有一张角上还沾着血。
洪天贵福自己也没有闲着。
他带了林有才，绕到石城西面的一处高地。
望远镜是从清军手里缴来的，铜管子，倍数不高。
管子贴上眼，冰得人一激灵。
城里看不真切，可墙头上的旗和人影够了。
“南门的旗密。”林有才说。
“西门也有，北门也有，可南门最多。”
“他判断我们会从南面来。”
洪天贵福把镜子往下压了一点。
南门的城楼最高，顶上插着一杆帅旗。
旗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抖，边角翻起来又落下去。
西门的城楼矮一些，可城墙更厚，砖缝里长着一撮一撮的草。
北门和东门都弱。
墙矮，墙上走的人也少，隔很久才过去一个。
两个守兵靠在垛口后面，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两杆枪斜着支在那儿。
洪天贵福把望远镜从眼上挪开。
“东门。”
“从东门打。”
林有才愣了一下。
“东门？”
“东门的防守最薄弱。”
“席宝田的主力压在南门，次一等在西门和北门。”
“东门人最少，墙也矮。”
“朕一攻东门，他就要从南门调兵来救。”
林有才的手停在半空。
“他调兵的时候，南门就空了。”
“何绍基在等南门空的那一刻。”
洪天贵福把望远镜塞回怀里，铜管子贴着胸口，还是凉的。
“攻东门是虚的。”
“真正的力气，使在南门。”
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落回去。
他没有再往下说。
这一层意思，帐里的人要自己想明白。
李秀成先开口：“臣明白了。”
黄文金却还在算，手指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点。
点完了，他抬了下头。
“那就是说，东门的人不能多。”
“不能多。”洪天贵福说，“多了就成了真打。”
黄文金把手指从膝盖上收起来。
“可人少了，城里会信吗。”
“他们不看人，他们看火，看响动。”
“火一大，锣一响，东门那五百个守兵就慌。”
“慌了就会往南门喊。”
“席宝田在南门城楼上，他喊一声，人就动。”
洪仁玕插了一句：“他要是不动呢。”
“不动，我们就撤。”
洪天贵福说得很快，“东门离南门远，撤起来干净。”
“这五百人是能丢的。南门那一千五，才是不能丢的。”
帐里静了一瞬。
风从帐帘缝里钻进来，把案上那摞条子吹动了一张。
林有才伸手把它按住。
下午，何绍基的信到了。
是刘大牛亲自送来的。
他走了一夜山路，鞋底磨穿一个洞，脚趾头顶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泥。
洪天贵福把信看完，递给林有才。
“念。”
“当着所有人的面念。”
帐里站得满满的。
人挨着人，肩膀贴肩膀，帐顶上的水珠落下来，滴在谁的脖子里，谁也不动。
林有才把纸展开，念得很慢。
南门两千人。
西门一千五。
北门一千。
东门五百。
另有预备队五百，随时补任何方向。
一共五千。
席宝田本人守在南门城楼，中军大帐也设在南门。
何绍基的八百人在南门，管日常防务。
念完了，帐里没有人说话。
李秀成把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握了上去。
黄文金在心里把这几个数加了一遍，对得上。
洪仁玕把信上每一个字都记进了脑子里。
“预备队那五百，扎在哪。”
“南门城里的一块空地。”林有才说，“原来是堆柴的。”
“离南门多远。”
“一炷香的脚程。”
“柴还在不在。”
“在。”
洪天贵福抬起眼。
堆柴的地方，一点就着。
何绍基把这一条也写进来了。
他不是在报数，他是在指路。
何绍基会不会真的开门，朕算漏了这一层。
可他给的数，跟我们探回来的对得上。
对得上的数，才敢用。
不但要敢用，还要快用。
“还有一条。”林有才说。
“周学敬今天不在城里。”
洪天贵福抬起头。
“去了哪里。”
“一早带着三百人出城，往北去了。”
刘大牛接话，“说是得了消息，北边有太平军的踪迹。”
“他去查。”
然而洪天贵福没有立刻说话。
周学敬是曾国藩的亲信，是专门盯席宝田的人。
也是何绍基配合攻城最大的一道坎。
他不在城里，南门那八百人才敢动。
“他现在在哪。”
“还在北边。”
“何绍基估着，他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来。”
洪天贵福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天赐的机会。
三百人出去了，城里就少三百人。
更要紧的是，那个盯着席宝田的人，今夜看不见南门。
没有想到一个监视的人，反倒先替自己腾开了地方。
李秀成忽然开口：“三百人往北，正对着我们来的方向。”
“他们会不会摸到营地上来。”
“不会。”林有才说，“他们查的是踪迹，不是营。”
“两天之内查不到人，就得回城。”
“回城的那一天，正好是明天。”
他把手指按在图上南门那一点。
帐里的人都看过来。
“明天。”
“攻城的时间，定在明天夜里。”
李秀成点了下头。
黄文金把腰刀往里推了半寸，让刀鞘不磕地。
洪仁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里散成一片白雾。
洪天贵福站起来，掀开帐帘。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坡下的营里没有一点火光。
五千八百人埋在黑里，连咳嗽都被压住，只有风从草上过去的声音。
林有才跟出来，站在他侧后。
“他最快也要明天回来。”
“那就明天夜里。”洪天贵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