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梅生到哪了。”
洪天贵福没有抬头。
灯芯的光落在册子上，纸面发黄，边角翻得起了毛。
帐角堆着几只湿透的草鞋，泥水把地泡软了一片。
林有才把册子摊开，用两根手指压住翻卷的页脚。
“臣把这几天的消息分成三类。”
“路况，追兵，内线。”
“先说路况。”
“从铅山往西北到金溪，比前面走的那段难。”
“山路又窄又陡，有的地方马过不去，只能人走。”
“辎重的牛车，一天最多三十里。”
洪天贵福用指甲在册子边上划了一道。
“三十里。”
“是。遇上雨，连三十里都走不到。”
林有才把册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尺。
“臣让人拿脚量过一段。十里路，牛车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车轮陷过四次。”
“最后一次是人抬出来的。”
洪天贵福没有说话。
他从婺源带出来的那些大车，到了金溪境内就要变成累赘。
这件事他早想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内线呢。”
“何绍基又派人送信来了。”
“南门防守相对薄弱，他愿意配合。”
“还是刘大牛牵的线。”
“信是从城墙上塞进筐里吊下来的。”林有才说，“为这一封，他那边搭进去一个传话的兵。”
洪天贵福点了下头，没有多问。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对着灯照了照。
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处汗渍。
汗渍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摞在一起，像被人捏过很多回。
他伸手把灯芯挑高了一点，火苗立起来，帐里亮了一圈。
“追兵。”
“曾国荃在景德镇扑空了。”
林有才说，“他这才明白，我们没往景德镇走，是往西南。”
“他立刻派了两支出来。”
“一支是参将王梅生，带五千，走官道，从景德镇往南追。”
“现在到了贵溪县城以北九十里。”
“另一支是副将刘铭传，带两千，走山路，从婺源往南抄。”
“已经进了德兴境内。”
洪天贵福抬起眼。
七天，走了三百多里。
穿过了赣东丘陵的德兴。
前面就是铅山。
“王梅生到贵溪要几天。”
“三天。”林有才说，“他会插在铅山到金溪的必经之路上。”
“刘铭传呢。”
“两天。而且他正往我们这边来。”
“一个在前头堵，一个在后头追。”
“是。”
“两天加三天。”
洪天贵福把两根手指在图上合了一下。
“四五天之内，就要夹上来。”
“不走快点，”林有才说，“我们就被夹在中间。”
帐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人在磨刀，石头上淋了水，磨一下，滋的一声。
洪天贵福没有立刻说话。
王梅生会不会提前拐下来，朕拿不准。
可他心里清楚另外一笔账。
六千人一天一百石粮。
多拖一天是一百石。
多拖四天，就不只是一百石的事了。
第九天夜里，雨停了，山路却更难走。
牛车陷进泥里，轮子空转，泥浆甩到拉车人的背上。
前队的人拿木板垫在轮下，喊一声，几十个人一起推。
车出来了，人一身泥。
就在那天夜里，接应的人在红岩山脚下的一座破庙里找到了周永。
一百人出去，回来三十七个。
庙里的地铺着干草，草上全是血。
三十七个人里，有九个走不动，是被背回来的。
有两个连鞋都没有了，脚底板磨得见了肉。
消息传到中军的时候，洪天贵福正坐在灯下。
他把笔搁下，笔杆上还咬着牙印。
“带进来。”
人抬进帐的时候，先闻到一股血腥气。
混着汗味和雨水打湿的布味，闷在帐里散不出去。
周永身上三处伤。
两处在胳膊，一处在后背。
刀伤，也有枪伤。
血凝住了，衣裳硬成一片，贴在身上，揭都揭不开。
伤口周围肿着，摸上去发烫。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裂了口子。
他挣扎着要行礼，被洪天贵福按住肩膀。
“先坐下。”
周永坐到地上。
地是湿的，水汽立刻洇进裤子里。
他喘了几口气，喉咙里有痰音。
军医要上来剪衣裳，被他抬手挡了一下。
“剪。”
洪天贵福说了一个字。
军医剪开袖子，露出小臂上那道口子。
酒浇上去，周永的背绷了一下，没出声。
“慢慢说。”
“臣带人往景德镇方向走。”
“第一天，大张旗鼓。”
“走在官道上，专挑人多的地方。”
“旗子举得高，路过的人都看得见。”
“让清军的斥候看见。”
“第二天，臣停在一个叫瑶里的地方。”
“扎了营，插了旗，还派人在村口支了三口锅。”
“让人以为太平军主力要在那里设防。”
“第三天，臣想撤。”
周永停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袖子一擦，嘴角反而更脏了。
“撤的时候撞上一队清军。”
“多少。”
“三百上下。”
“是曾国荃留在景德镇外围的巡哨队。”
“不是正规军，也不是团练。”
“是从霆军里抽出来的兵，能打。”
洪天贵福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三百霆军，你们一百人。”
“打不过。”周永说得很干脆。
“所以臣下令分散。”
“三十七个人跑回来了。”
“其余的，臣说不准。”
他把头垂下去。
“臣没用。请幼天王降罪。”
帐里很静。
只有灯芯烧到头的细响，噼，噼。
酒碗搁在案上，碗底剩的一点酒是红的。
洪天贵福看了他很久。
周永的手一直撑在地上，指尖抠着土，抠出几个小坑。
“你带一百人出去。”
“三天之内，在景德镇方向，把曾国荃的眼珠子拽过去了。”
“他往景德镇派了人。”
“这就够了。”
洪天贵福顿了一下。
“六十三个人没回来，这笔账朕记着。”
“等打下石城，朕会还的。”
“但你活着回来，这就够了。”
周永的眼眶红了。
他没抬头，肩膀塌着，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周永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没出来，喉咙先堵住了。
他把牙咬住，下巴绷出一道棱。
“先养伤。”
洪天贵福说，“后面还有仗要打。”
两个人把他架下去。
脚在地上拖了一下，血滴下去一小片，很快被土吸干。
帐帘掀开又落下，带进来一股夜里的凉气。
洪天贵福看着地上那片印子。
没有叫人擦。
帐外有人小声说话，是收容队的人在报数。
“三十七个。九个走不动。两个没鞋。”
那声音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念第二遍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洪天贵福端起案上那碗残酒。
酒是红的，面上浮着一点布絮。
他把碗放下，没有喝。
洪天贵福走到帐外。
风从两山之间挤过来，帐布被吹得一鼓一鼓。
远处的营里不许生火，黑压压一片，只有人挨着人坐着。
有人睡着了，头歪在旁边人的肩上。
有人坐着嚼干粮，嚼得很慢。
林有才站在他后面半步。
“幼天王，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人换我们这五百里路。”
洪天贵福没有回头。
“王梅生三天到贵溪。”
“是。”
“刘铭传两天。”
“是。”
“一前一后，夹上来。”
林有才往前挪了半步。
“幼天王，刘铭传抄的是山路。”
“他比官道上的王梅生快，可是山路也拖人。”
“他两千人在山里拉不成队形，一天也就那点路。”
“那点路是多少。”
“四十里，最多五十里。”
风忽然大了，远处有一棵树被吹得哗地响了一声。
洪天贵福没有想到刘铭传会来得这么快。
他算的是三天，实际只给了两天。
算错一天，就可能撞上。
洪天贵福把手揣进袖子。
“四天。”他说，“朕只剩下四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