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五里有清军。”
报话的后生蹲在石头上，没有站起来。裤管上全是泥，干了一层又湿一层。
“二十骑。两个时辰一轮。”
“过去多久。”
“一刻。”
“够不够绕。”
“够。他们走得慢，马都瘦。”
洪天贵福把掌心朝下压了压。
三十骑勒住。马蹄从湿泥里拔出来，噗的一声，很闷。
风从头顶的坡上下来，一股松脂味。
这条路走不了车，走不了队伍，只走得了一个人牵着一匹马。
天目山那边过来，五个暗哨已经在路上候了六天。
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开历书。今天是洋历八月十九。
夜里不敢生火。干粮硬得硌牙，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
山风从领口灌进去，一路凉到腰。有人把湿透的鞋垫塞进怀里焐着。
有人把水囊举起来摇，听那点水声就知道还剩多少。
第三天头上，林有才忽然勒住马。
他把手掌兜在耳朵后面，听了很久。
山里有回声，方向是乱的，他却分辨得出哪一声是鸟。
“不是鸟。”
话一出口，队伍就散进了两侧的树棵子里。
过了小半个时辰，坡下才过去一队人马，二十骑，甲上的反光很淡。
没想到这里会有一队巡兵，可他们没露头。
第二个暗哨说的是个村子。
“前面十里。白天在村口设一张桌子，六个人，一杆枪。”
“天黑呢。”
“天黑就撤。桌子也抬走。”
“现在黑不黑。”
“黑。”
“过。”
第三个哨的话更短。
“前面那段山口太窄。骡马进不去。人能侧着挤过去。”
洪天贵福翻身下马。
靴子落地，脚后跟上的泡顶了一下，疼。
“马拴进林子。回来再取。”
“被人捡了呢。”
他指了指山坳深处，没有答话。
草的事更好办，就地薅。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收了。
马牵走以后，蹄铁磕在石头上，脆，脆，一路脆远了。
三十个人翻过那道山口，足足走了大半夜。
草叶上的水打湿靴筒，凉得很实在。
第五天，湖州地界。这一路五昼夜，一次都没有被发现。
湖州城外五里，有座小山丘。
坡上的草倒了一片，是马踩的。城墙很高，城头上有旗，是天国的旗。
旗底下站着的人，却已经换了。
“侍王派人来了。”林有才说。
“报多少。”
“报三百骑。”
“报的。”
“臣数了。”林有才说，“四百零几匹。”
“多出来的在哪儿。”
“后队。旗子压着，数不真。”
洪天贵福盯着那片旗帜看了一会儿。
他不想让人数清楚他有多少马，却又忍不住把马牵出来。
“这就是他的难处。”
来的偏将三十多岁，很瘦，眼睛活。
他在马上拱了拱手，没有下马。
那匹马身上淌着汗，汗腥味顺着风飘过来，鼻子里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侍王说，幼天王远道而来，臣已备下酒宴，在城中恭候。”
洪天贵福没有马上答。
他咳了一声。嗓子是干的，一路五天都没润过。
上一次来的人，说的是另一句。
上一次说的是，湖州城门已开。
门开着，进不进由你。
这一次说的是，在城中恭候。
一个人把门敞开，那是客气。
一个人请你进去，那是另有所图。
“林有才。”
“臣在。”
“上次他说城门已开，这次他说在城里恭候。差在哪儿。”
林有才想了一会儿。
“上次他不想请您进去。这次想。”
“为什么变。”
“因为这一次，是您自己来的。”
“朕自己来，说明什么。”
“说明有非要谈不可的事。”
“有事就有交易。”洪天贵福说，“有交易就图利。图利，他就得把朕请进城。”
他把手笼进袖子里。
“他改了这一句，朕就听见了他的算盘。”
“进城不进城，你先说。”
“不该。”
“为什么。”
“城里三万人。您手上三十个。”
“他会杀朕。”
“进城容易，出城难。”
“他要的不是朕的命。”洪天贵福说，“是利益。”
“杀了朕，他什么也得不到。”
“他还得跟清廷解释，天国的幼天王为什么死在他的城里。”
“这笔账，他算得清。”
林有才没有接话。
他把吊着的那条左臂往上托了托。
“但你说得对。”洪天贵福说，“三十个人，太少。所以朕提三个条件。”
“第一，朕的人跟着朕进城。其余的在城外候着。”
“第二，朕住的院子，由朕的人守。他的人不许靠近。”
“第三，谈的地方由朕选。不去他的大帐，就在朕的院子里。”
“他答应，朕就进。他不答应，朕今晚睡这座小山丘。”
偏将的笑没有变。
“容臣回禀。”
回报来得快。
“侍王说，行辕已经收拾出来了。守卫的事，照幼天王的意思办。”
“谈的地方呢。”
“侍王说，院子既然是幼天王的，他就不插手。”
“进城。”
十骑马出了城外的林子。二十人留下来，交给周永。
周永没有说话。他伸手把马镫扶稳，等那双靴子踩实了，才把手撤回去。
“城外这二十人，臣一个都不会丢。”
“朕进去谈。”洪天贵福说，“人在你手上。”
“臣守着。”
城门洞很凉，拱顶渗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洇出一小片湿。
两个守门的兵站在门洞里。
棉甲套在身上是鼓的，不合身。
腰刀是新的，鞘口还没磨亮。
两人的手扶在刀柄上，扶得偏高。
脚在地上碾，碾出两个湿印子。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
城里的石板被车碾出两道深槽，马蹄落在槽里，声音是闷的。
街道比广德宽得多。铺面的门板竖着的多，开着的一半也不到，风里一股酸味，是泔水放久了。
有个小孩从巷口探出半个头，被一只手拽了回去。
百姓脸上有菜色，脚下还在走。
米店门口排着队，尘土混着米糠，踩上去是软的。有伙计拿升斗量米，木斗磕着柜台边，咚咚两声。
傍晚，出去的人三五成群回来，蹲在院门口凑数。
“两万多户。算下来人口约莫十万。”
林有才在手掌心里划了一笔。
商铺大约两百家，大半关着门。
粮店三家，价高一倍，一石比从前贵六百钱。
城墙上守卫约两千人，分三班轮换。
王府在城东，三百亩，守卫五百人。
军营在城北，五千人。
“城外还有两处营。城西一处，城南一处。”
“各多少。”
“各一万。”
“加起来。”
林有才停了一下。
“两万五千。”
“干王信里报的是三万。”
“是。”
“探报报三万。”洪天贵福说，“我们数出来两万五。”
他在心里把这个差数放了一会儿。
“街上见到的兵，十个里有四五个是那两个门兵的模样。”
“三万人里，若有一半是这样的人。”
“这三万就要打折。”
“折到多少。”
“探报的三万，是朕没有算到的。”他说，“打完折剩多少，朕现在给不出数。”
行辕在一条巷子里，门不大，院墙却是四四方方的。中间一棵老槐树，一个人抱不过来。
树根把一块青砖顶起来，走路要抬脚。
树下一张石桌，四个石凳。
桌面上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是孩子用刀尖刻的。
“好地方。”洪天贵福说。
他转过身布置。
“弟兄们在院外扎营。朕的人分两班，日夜轮值。”
“不许任何人靠近院子二十步以内。”
“二十步怎么量。”
“拉根绳子。绳子那头插根木橛。”
“绳子短了。”
“那就插两根。”
夜里院子静。远处传来更鼓，一下，一下，敲得很慢。井绳上挂着木桶，桶底还在滴水，落进石缝里。
碗沿有个豁口，摸上去硌手。
风一过，槐树叶响成一片。
“他什么时候来。”
“回幼天王，不知道。”
“那朕就等。”
他不会先去找李世贤。
谁先迈出那一步，谁就矮一截。
洪天贵福在石凳上坐到半夜。
月光落在石桌上，白得发冷。
他没有算这几天的路程，也没有算城里的驻军。
他在算一句话。
那句话是，在城中恭候。
一个人把客人请进院子，是把开支出去。
开支是要收回来的。
现在他还弄不明白，侍王将来要收回些什么。
“幼天王的茶凉了。”
“朕等着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