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天王。”
林有才从队伍前面跑过来。
他一条腿是瘸的，跑起来上身往一边歪，手里捏着一张纸。
“干王的消息。”
洪天贵福勒住骡子。出发两个时辰，队伍在一条山道上拉成一条线，前后隔着几里。
骡子是清军大车上卸下来的，性子烈，一停就喷鼻子，热气喷在他手背上。
道上浮着一层土，人踩过去，土起来了就不落，贴在汗湿的脸上。
怀里揣着干王留下的那本历书。今天是洋历八月十四。
“说。”
“干王已经到婺源城外了。”林有才喘着气，“扎了营，在等幼天王。”
“扎在城外。”
“城外。”林有才说，“没有进城。”
“为什么。”
“臣说不准。”林有才说，“暗哨只看见营，没看见人进城。”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
洪仁玕不进城，是对的。
城里的人要先问一句，你们是哪一边的。问不清楚，就要打。
一千八百人，受伤的辅兵占了一半，经不起打。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擦下来的泥是湿的，搓一搓就成了泥卷。
“营扎在哪一处。”
“城东一处坡地，背水。”林有才说，“暗哨画了图。”
“这就对了。”
洪仁玕是读过书的人，可是他不傻。
扎在城外，进可以进，退可以退。
这是他五天里学会的东西。
“还有一条。”
林有才把纸翻过来。
背面也画着东西。
画的是一条山路，路边点了三个小点。
“东面的山路上，暗哨见着了斥候。”
“清军。”
“不是清军。”林有才说，“是自己人。”
“怎么认出来的。”
“头巾。”林有才说，“红的。清军不扎红头巾。”
洪天贵福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东面的山路。从那边过来的，只能是李秀成。
“几个人。”
“三个，骑马。”林有才说，“往西去，走得急。”
“看见旗没有。”
“没有。”
“马呢。”
“马是脏的。”林有才说，“肚子上全是泥点子，跑了不止一天。”
“蹄铁。”
“前后都钉了。”
洪天贵福在心里算了算。
斥候走在大队前头。
三个人的斥候，后头少说有一千人。
马肚子上的泥点子说明他们连着跑，不是在附近打转。
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李秀成带的是中路，走的是山脊，按天数该比干王早到。
如今反倒是干王先到。
中间那几天出了什么事，他不知道。
“那就是快到了。”
洪天贵福把缰绳一松，骡子自己往前走了两步。
他伸手在骡子脖子上拍了一下。
掌心沾的是汗和土，拍上去发黏。
林有才没有走。
他还站在骡子旁边，手在衣襟上搓。
“还有一条。”
“说。”
“婺源附近，见了清军的踪迹。”
洪天贵福回过头。
“多少。”
“说不准。”林有才说，“至少几千。”
“旗号。”
“没看清。”林有才说，“他们扎在婺源东北的一处坡上，离得远。”
“跟谁在一起。”
“臣摸不清。”
“灶呢。”
“坡下有两处新灶。”林有才说，“灰还是热的，暗哨不敢靠太近。”
“马粪。”
“有一条沟，沟里堆着。”林有才说，“暗哨数了，估的数。”
洪天贵福没有说话。
几千人吃饭，一天要烧掉多少柴，他知道。
几千人拉的粪堆成什么样子，他也知道。
这些是能数出来的东西。
可旗号数不出来。
几千人。
两种可能。一种是追他们的兵绕到了前面，在婺源设伏。
吉字营早就在路上了，走官道，比他们快。
他们绕山道，可是山道并不比官道省多少时候。
另一种是另一支清军，在别处打完仗，路过婺源。
无论是哪一种，都得快。若是第一种，他们往前走就是往套里钻。
若是第二种，婺源那边的清军比他想的要多。
他忽然在心里把这两条都算了一遍，算出的是同一个字。
快。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
“另外，让暗哨接着跟。”
“是。”
傍晚，队伍走出了天目山最后一道山口。
前面是一带开阔的丘陵，路宽了，脚底下也实了。
有人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山里是腐叶和碎石，出了山，土是软的，指甲一掐一个印。
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点一点的亮。
“那是婺源。”林有才说。
洪天贵福看着那片灯火。
灯火散着，一片一片，中间隔着黑。
看不出有多少户，也看不出城里有没有兵。
他看了很久。风从丘陵上过来，带着干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牛粪的酸味。
山里是凉的，出了山，风倒是暖的。有人的鞋底在山里磨穿了，脚掌直接踩在土上，踩出一道血印。
他也没有吭声。
“林有才。”
“臣在。”
“明天一早，往婺源去。”
“是。”
“但是今天晚上，朕要先办一件事。”
营地在坡下扎起来。
火堆只生了两个，压在石头中间，从远处看不见。
洪天贵福把林有才叫进帐篷。
“婺源附近有几个暗哨。”
“四个。”林有才说，“东、北、西各一个，城里有一个。”
“城里那个是什么人。”
“一个挑水的。”林有才说，“不是我们的人，是他妹夫在山上躲着。”
“他肯传话。”
“给钱就肯。”林有才说，“他家里三口人要吃饭。”
洪天贵福走到地图边，用手指点在那四个位置上。
“传令给他们。”
“今夜之内，朕要知道那支清军的全部。”
“多少人。”
“什么旗号。”
“扎营在哪里。”
“跟谁在一起。”
林有才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今夜之内。”
“今夜之内。”
“四个人，跑一趟要两个时辰。”
“那就跑两趟。”洪天贵福说，“跑不动的，回来换人。”
“路上要过两处哨卡。”林有才说，“臣的人有路条，是清军那批军服上搜出来的。”
“路条对得上吗。”
“对不上。”林有才说，“上面有名字。”
洪天贵福抬起眼。
“那就不用路条。”他说，“走没有人走的地方。宁可多绕二十里。”
“绕二十里要多一个时辰。”
“朕宁可多一个时辰，也不要少一个人。”
林有才把这句话记下了。
他没有纸，就在手心里用指甲划了一道。
林有才伸手要去卷地图。
“这是朕进入婺源之前最重要的一件事。”
林有才的手停在地图边上。
他没有看洪天贵福，只看着自己那只手。
手背上有泥，指甲缝里是黑的。
“臣这就去办。”
他掀开帐帘出去。
帐外有风，灯苗被吹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洪天贵福伸手把灯罩往里推了推。
灯是缴来的，铜皮的，一边被砸瘪了，罩不严。
洪天贵福在地图前坐下。
图是清军的，纸上印得清楚，山川、河流、驿道一笔不缺。
他用手指按在婺源那个点上，指腹上还沾着炭灰。
图上从婺源往东，三百里，是湖州。
从婺源往西，三四百里，是江西。
他现在就站在这两条路的交叉口上。
往西，是他自己定的方向。
往东，是李世贤。
李世贤手里有三万兵，守着一座城，不帮他，也不拦他。
他若去了江西，李世贤会怎么想。
他若不去，李世贤又会怎么做。
这两句他想了三遍。
不是他不会想，是他手上的数不够。
婺源四个暗哨，今夜会回来四条消息。四条凑起来，能不能凑出一支几千人的兵，朕心里没底。
灯芯结了个花，火苗暗了一层。
他用指甲把灯花挑掉，指头上烫了一下。
他没有缩手。
烫的地方起了个小白点，按一下就疼。帐外有人在换岗，脚步踩在土上，闷闷的两声。
更远的地方有水，水声细，一直响。
“朕没有算到这一步。”
“明天这个时候，就该答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