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管够。”
来喜把锅从火上端下来，袖子挽到肘弯，小臂上烫红了一片。
坳子背山面水，风从水面过来，带着腥味。
四百多人分成十几堆，围着锅坐。
没有人说话。
勺子刮锅底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比人声还响。
洪天贵福端着碗，蹲在营地边上吃。
米是糙米，掺了几块从清军大车上翻出来的腊肉。
油花浮在面上，凉了就凝成白点。
他吃了两碗。
第二碗吃到一半，胃里发胀，指头发麻。
饿了十几天的人，吃饱了反而难受。
旁边有人打嗝，打了三个，停不住。
一个老兵把碗舔干净，又拿袖子擦了一遍。
碗沿有个豁口，豁口割了他的嘴，血珠渗出来，他自己没觉出来。
洪天贵福把碗里最后一口喝了。
米汤是烫的，顺着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他忽然想起天京。
天王府的膳房里，一碗粥摆在他面前，他嫌烫，摆到凉，凉了就倒掉。
那是不到两个月以前的事。
现在他蹲在泥里，把碗底的米粒一粒一粒拨进嘴里。
泥是湿的，裤子贴在小腿上，凉。
洪天贵福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林有才那个小本子。
本子是账房用的，麻线订着，封面让汗浸得发软。
他一页一页翻。
每一条只有一行。天数，位置，兵力，方向。
第三条下面有个墨点，墨点在纸上晕成一团黑。
翻到第九页，他的手停住了。
“第十九天：吉字营一部，自天京方向南下，旗帜曾字，约五千人，目标不明。”
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吉字营。
曾国荃的嫡系。
五千人，不是地方团练。
“林有才。”
林有才从火堆那边过来。
他左臂还吊着，坐下去之前先用右手撑了一下地。
“这一条，谁打探来的。”
“臣在东麓设的暗哨。”林有才说，“叫阿顺。”
“阿顺是什么人。”
“跟猎人陈三同行的年轻人。”林有才说，“十九岁，脚快，脸生。”
“他怎么打探。”
“每三天出一次山。”林有才说，“去山脚的茶馆。”
“茶馆里有清军？”
“有斥候。”林有才说，“他们换班下山，爱在里头喝两碗。”
“他就在旁边坐着听。”
“是。”林有才说，“他自己也叫一碗，慢慢喝。”
“喝到人家舌头软了，话就出来了。”
洪天贵福合上本子，用手指在膝盖上算。
从天京南下，走官道，到湖州外围，五到六天。
第十九天记下的事。
那就是第二十四五天。
他们在湖州城北扎营，是第二十二三天。
算到这里，他的手指停住。
“我们在湖州城北扎营的时候，这支兵已经在路上了。”
林有才抬起头。
火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
“所以后来追兵来得那么快。”洪天贵福说，“不是他们腿快。是他们早就动了身。”
“这支兵如今在哪里。”
“臣说不准。”林有才说，“这条之后，阿顺没有再听到。”
洪天贵福没有接话。
火堆里爆了一声，一块炭崩出来，滚到他靴子边上，灭了。
一千个人往南走，是要走官道的。
官道上的村子要出粮，要出车，要出人。
这些事瞒不住山脚茶馆里那张嘴。
可是一个多月里，只有一条。
他忽然觉得不对。
“阿顺听到的那天，茶馆里有几个人。”
“记不得了。”林有才说，“臣让他回来就写，不许多问。”
“往后让他多问一句。”
“问什么。”
“问那支兵带了多少辆车。”洪天贵福说，“五百人走路，和五千人走路，车是不一样的。”
林有才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点头。
“臣算了天数，没有算来路。”林有才说。
“朕也没有想到。”
“七个暗哨，太少。”
“臣能放出去的，只有七个弟兄。”
“朕给你人。”
洪天贵福往火堆外圈看。
刚收下来的那批散兵坐在最外面，碗端在手里，不敢往火边挤。
“从他们里挑二十个。”
“挑什么样的。”
“年轻的，脑子活的，认得本地路的。”
“交给臣做什么。”
“交给林有才。”洪天贵福说，“跟着他学打探。”
“学什么。”
“学怎么装成一个走路的百姓。”林有才说，“走路的样子，手搁在哪儿，看人的时候眼睛往哪儿放。”
“还有怎么进茶馆。”
“一碗茶坐半天。”林有才说，“饿了叫一碗面，跟人搭话。”
“问收成，问米价，问路上见没见过兵。”
“问到就走，不多问。”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
“七个变十三个。”他说，“从天目山到婺源，沿途的关口，一处都不许漏。”
“臣今晚就派人出去。”
“派出去之前，先让他们吃饱。”
“吃饱了，才走得动路，也才不像兵。”
林有才站起来，往散兵那边去了。
他走路有点瘸，右脚受过伤，落地时先着外侧。
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
“幼天王，臣那七个弟兄，都是这山里活下来的。”
“朕知道。”
“他们不识字。”
“那就画。”洪天贵福说，“画记号。一棵树，一条沟，一块石头，都行。”
“只要朕看得懂。”
林有才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这不是他一个多月以来的头一回笑。
头一回是在被任命的那天晚上。
那一笑很轻，只扯了一下脸，很快就没有了。
来喜是跑着过来的。
他怀里抱一叠纸，是从清军粮车上翻出来的账册，背面还空着。
“幼天王，臣记了三十一个。”
“四百多人，只记了三十一个。”洪天贵福说，“太慢。”
“他们不肯说名字。”来喜说，“有人只记得小名。”
“小名也记。”洪天贵福说，“先记上，往后慢慢问。”
“记哪几样。”
“名字。”洪天贵福说，“哪里人。会什么。有没有家人。”
来喜蹲下去，把纸摊在膝盖上，拿炭条写。
炭条太粗，一个字占了半个格子。
他写得很慢，舌头抵着嘴角。
“幼天王，记这个做什么。”他写着写着抬头问了一句，“打仗也用不上。”
“打仗用不上。”
洪天贵福看着火。
火里压着一块湿柴，烧不进去，只冒白烟，熏得人眼角发酸。
“往后用。”
“多往后。”
“等到站住脚的那一天。”洪天贵福说，“这上头每一个人，都要领到东西。”
“领什么。”
“土地。”洪天贵福说，“或者银子。”
“或者一封安家的信，送到他娘手上。”
来喜的手停住了。
炭条在纸上顿出一个黑点。
“四百多人都领？”
“都领。”
“死了的呢。”
火堆那边有人添柴，火星子炸起来一片。
洪天贵福没有马上答。
“死了的，另记一本。”
“那本给谁看。”
“给活着的人看。”
来喜低下头，继续写。
炭条断了，他捏着剩下的半截，手指头染黑了一片。
“幼天王。”他忽然又问，“要是站不住呢。”
“那就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记着，就知道欠了多少。”
洪天贵福伸手，从他手里抽过一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七八行。
“王小虎，广德人，会使锄头，有娘，有兄弟两个。”
“陈三，宣城人，会使鸟铳，有无家人，写了个‘无’。”
洪天贵福看着那个“无”字。
字写得比其他字大，占了两个格子。
来喜说，陈三自己说的时候没有停，是他停了。
夜深了。
火堆剩一层红炭，上头盖了灰，把烟压住。
洪天贵福靠着一棵树坐下，本子搁在膝盖上。
十三个暗哨。
一本日志。
一张手绘地图。
一个在这座山里躲了一个多月的人，就靠这三样东西活到今天。
可是他还缺一样。
他不知道李秀成在哪里。
七天了，东面没有一点消息。
他把本子翻回第一页。
第一条写的是“第一天：清军约三百人自东麓进山，未深入”。
那时候天京刚破。
那时候他坐在湖州城北的营里，隔着一张几，听李世贤说“容臣想想办法”。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手里的数是够用的。
现在他知道不够。
他手里有四百多个人，有两百多条枪，有一百二十石粮。
这些数是清楚的。
清楚之外的地方，全是黑的。
清军有多少人，在哪条路上，往哪个方向走，他只有一本小册子。
册子上有一行写着“约五千人，目标不明”。
六个字里，有四个字是不知道。
山下有水声，很轻。
听久了，就分不出是水声还是风声。
“从明天起，每一条都要多记一个字。”
“记什么。”
“往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