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洪天贵福说，“天亮之前不许停。”
密林里没有路。
只有树。
松树、杉树、杂树，密密匝匝挤在一处。
地上的落叶积得很厚，踩上去是软的，可是底下不稳。
可能是石头，可能是树根，也可能是一个看不见的坑。
有人踩空了，脚踝一歪，闷哼了一声，又接着往前迈。
有人被枝条刮了脸，血从额头一直淌到脖子里。
“周永。”
“臣在。”
“回头看一眼，还有多少人跟上。”
“回幼天王，还听得见脚步。”
没有人停下来。
后面是追兵。天一亮，清军就要进山搜。
露水从树上落下来，砸在后颈里，凉得人一哆嗦。
前面的人替后面的人压住枝条，压不住就弹回去，抽得人生疼。
没人回头。回头的人要看得见路，也要看得见缺口。
一整夜走出十几里，回头看，连山脚都没有出。
天目山太大了。
天亮了，他们还在林子里。
洪天贵福找了一个背风的山坳，让所有人坐下。
坐下来以后，才看清彼此的样子。
每个人脸上都是泥和血。
衣服被枝条撕成布条，一条一条挂在身上。
鞋早就跑没了，十八双脚都是赤的，脚底泡得发白。
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有人在发抖。
“幼天王。”周永说，“臣也怕。”
“怕就接着走。”洪天贵福说，“走到腿软为止。”
不是因为冷。
一天之内从一万人到十八个，这样的事谁都要抖。
有人伸手去摸腰间的刀，摸了个空。刀在前头那一仗就丢了。
坡上有昨夜踩烂的草，压成一摊黑水，踩上去冒出一股腥气。
“数一遍。”洪天贵福说。
周永数完回来。
“十八个。一个也没有丢。”
“昨天这个时候是三百。”
“是。”
洪天贵福没有说话。
他蹲下去，捡了一根枯枝。
枯枝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
他画的不是字，是图。
那道白痕被风一吹，边上先干了，字退成浅浅的一层。
周永捡了块石头压在那根枯枝上，风就吹不走了。
广德。湖州。天目山。徽州。
他在天目山那一片画了一个圈，又在圈的西边划了一条线。
“我们在这里。”
周永凑过来看了一眼。
“翻过这座山就是徽州。”
“嗯。还有一百里山路。”
“一百里，平地要走两天。”周永说，“山里得四天。”
“我们有四天的粮吗。”
“没有。”
“那就边走边找。”
“水呢。”
“山里有溪。”洪天贵福说，“找到溪，沿着溪走。”
“水往低处流，跟着水就能出去。”
他站起来，把枯枝插进土里。
“先找水。找到水再找吃的。”
找水找了半个时辰。
他们在山坳下面找到一条小溪。
水从上面下来，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
溪水冷得扎手，捧一会儿指头就僵了。
有人把脚泡进水里，泡过的水面浮起一层浑黄。
十七个人一下子都扑到溪边。
有人趴下去就喝。有人用手捧起来往脸上浇。
洪天贵福蹲在边上也喝。
“这水能生喝吗。”周永问。
“能。”他说，“上头没有村子，没有牲口。就是冷。”
他喝了两口就停住了。
冷水喝多了要坏肚子，在山里坏肚子是能要命的事。
“每人喝三口。”他说，“不要多。”
有一个人还趴在那里。
“朕说了三口。”
那个人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指关节是白的。
“幼天王，臣心里慌。”那个人说，“不是渴，是慌。”
洪天贵福没有再吭声。
他把那个人舀上来的一捧水泼了。
“喝多了你走不出这座山。”洪天贵福说，“出不去，连水都没有。”
喝完水坐到坡上，肚子才想起来饿。
干粮袋昨天全丢了。
洪天贵福让大家把口袋翻过来。
翻出来三块干饼。
饼压得很硬，边上长了绿毛，掰开要用两只手使劲。
他把饼掰碎，分成十八份。
一人一小片，放进嘴里要嚼很久才咽得下去。
有人嚼到一半噎住了，咳得眼眶发红。
饼的碎末掉进石缝，他伸手抠出来，吹了吹灰，还是送进嘴里。
“这么点东西，顶不了多久。”周永说。
“顶不到明天。”
“那怎么办。”
“山里有东西吃。”
“这山里能有什么。”
“溪里有鱼。林子里有野果。草根和树皮也能顶一顶。”
周永皱起眉。
“草根能吃。”
“煮熟了能吃。生啃伤胃。”
“分三组。”洪天贵福说。
“一组沿溪找鱼。一组进林子找野果。第三组留下。”
“谁留。”
“伤员留。”
十七个人里有三个伤着的。
一个扭了脚，一个胳膊上还插着箭杆，还有一个眼睛被枝条划了，睁不开。
“幼天王。”那个受伤的说，“臣还能走。”
“你走两步给朕看。”
他撑着地站起来，走了一步，膝盖一软又坐了下去。
“留下。”洪天贵福说，“留在这里也是差事。”
“草根怎么认。”周永问。
“掐一下看。”洪天贵福说，“出白浆的不要，苦得发麻的不要。”
“幼天王怎么连这个都懂。”
“朕在山上住过。”
周永没有再问。他把刀插回鞘里，蹲下去检查自己的鞋帮。
三个人留在坡上。
走之前先说好，回来时学三声鸟叫。
山里的回声杂，一句话喊出去能回来三四个。
出去的人砍了两根棍。一根探路，一根打草。
山里的雨说来就来，出去没多久，半个肩膀就湿透了。
找了大半个上午，人陆续回来了。
带回十条鱼，最小的只有手指那么长。
还有一把野果，一小堆刚挖出来的草根。
草根上沾着湿泥，捏上去是软的，闻着有一股生淀粉的气味。
“鱼这么小，吃得饱吗。”
“吃不饱。”洪天贵福说，“吊住一口气够了。”
“都放进去。”
他把头盔摘下来，递了过去。
周永没有接。
“幼天王，这是幼天王自己的头盔。”
“煮鱼。”
周永接过头盔。
盔里的衬布早被汗和血浸硬了，他撕下来扔掉。
“煮过鱼的盔，还能戴吗。”
“戴不了了。”洪天贵福说，“先当锅。”
他在溪边用石头架起头盔，装上水，把十条鱼丢进去。
野果和草根也一起放进去。
头盔底下的柴燃起来，水面上很快浮起一层白沫。
有一个人一直盯着那口盔看，让他去捡柴，他走了两步又回来。
锅有了。
火没有。
“谁有火折子。”
没有人应。
昨天突围的时候，行囊、水囊、火石，一样都没有剩下。
“钻木取火。”洪天贵福说。
周永抬起眼睛。
“幼天王会。”
“朕在宫里读过一本西洋人的书。”
“哪一本。”
“朕忘了。”
他其实是真的会，却一次也没有亲手做过。
这一层他没有说。
他找了一截干硬木棍，一块干松木板，蹲在地上。
刀尖在木板上刻出一个浅槽，槽口削出一小片薄皮。
木棍插进槽里，两手掌夹住。
第一下，木棍滑了出去。
他抿住嘴，重来，一下一下地搓。
木槽边上慢慢积出一圈黑粉，那是木头磨下来的屑。
搓到八十下，掌根已经发烫。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进浮土里。
搓到两百下的时候，槽里冒出一点烟。
烟很淡，带着一股焦苦味。
可是这一次，周永先趴了下去，小心地吹。
烟大了起来，里头跳出一个火星。
洪天贵福把落叶裹上去，低了头慢慢地吹。
火苗蹿起来了。
汤熬了小半个时辰。
十条鱼煮化了一半，汤是浑的，浮着一层油花。
没有盐，没有姜，什么都没有。
每人两口。
喝完的人把头偏过去，不肯再看那口盔。
天色暗下来，林子里比山外黑得更快。
轮到洪天贵福的时候，盔底只剩下一点稠的。
他敲了敲盔沿，把那一点刮着吃了。
他把头盔递回去。
“留着。”他说，“明天早上还要用。”
“幼天王。”有人忽然问，“我们明天走到哪里。”
洪天贵福抬头看了看树冠。
“往西。”他说，“再往前的路，朕没有算到。”
火堆还在烧，木头烧得噼啪响。
树上的水滴下来，落在灰里，滋的一声。
“幼天王。”周永问，“明天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