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朕现在告诉你，明年谁会死在哪里，你信不信。”
周永的手停在刀鞘上。
他把刀插回去，插到一半又停住。
“臣不敢说不信。”
“那就是不信。”
“是。”
帐里静得像没有人。
远处有人在换岗，铁矛顿在地上，一声，隔很久又一声。
蜡烛烧到尾巴，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缩成豆大一点。
他把刀从鞘里又抽出半寸。
刀刃上有锈，他拿袖子边擦了两下，油全蹭到了布上。
“幼天王问这个做什么。”
“朕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朕要是早些把话都说出来，今天能多活几个人。”
周永说不出话。
“臣说不清。”
“朕没有算到。”
那年他刚到这具身子里，头一件事是进天京的天王府。
他在阶下站了三天。
那屋子很大，地上是砖，砖缝里积着香灰。
案上的纸堆到半尺高，红的黄的白的，一层压一层。
夜里点四支烛。烛油淌下来，和灰黏在一处，结成黑色的疙瘩。
偏殿里杀过鸡。血顺着砖缝流到阶前，第二天结了痂，黑的一层，没人扫。
水缸里浮着一层灰。他伸手捞了一下，捞上来半片叶子。
那几天他天天去城头。垛口后头人排得很密，看着不少。
真能拉弓放枪的却不多。他没有发火，反而在心里数了一遍人头。
那些人从他面前走过去。
袍角扫着门槛上的铜叶，叮当地响。
年纪大的一开口就是祖制，年轻的一开口就是谁的兵多。
有人上折子说湘军到了城外三十里。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他在阶下站着，一句话顶在喉咙里，顶了三天。
那句话很短：你们这样下去，这座城撑不了多久。
他没有说出来。
不是不敢说。是说了没有用。
人肯信的从来不是别人嘴里的道理。
是自己身上结过疤的那一回。
你把刀递到他手边，他手上没有口子，就不知道刀有多快。
到第四天他才想明白，这些人不是不知道。
他们是知道，却不肯信。
偏偏那时候他还以为，话只要说得够重，石头也会点头。
后来城破那一夜，他是从地道里爬出来的。
爬出来的时候嘴里全是土腥味，膝盖上的血把袍子粘住了。
还有一个味道：米烧糊了，甜味混在烟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火。
那火他到现在还记得。
帐帘响了一下。
周永端着一碗粥进来。
粥是稀的，碗面上浮着十几粒米。
热气往上扑，把他的脸熏得看不清眉眼。
“幼天王吃点东西。”
“天亮了再吃。”
周永把碗放在案角，碗底和木面磕了一声。
他站着没有走。
“幼天王。”
“讲。”
“臣刚才那句‘是’，幼天王别往心里去。”
洪天贵福抬起头。
“朕没往心里去。”他说，“你说的是实话。”
四个人进帐之前，洪仁玕在帐外站了一会儿。
他把袖子里的清单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折痕处已经磨得起毛。
帐里已经站了三个人。他跨过门槛，最后一个进去。
雨停了。帐顶还在往下滴水，滴在图上，一圈一圈地晕。
地图摊到了地上，四个角压着碗、刀、马刺和一块石头。
“今天不讲结论。”洪天贵福说，“讲朕是怎么算出来的。”
他蹲下去，蹲得很稳。
“向南，广东。”手指划到图的最下面，“路太远。中间全是清军的地面。”
“走到一半，人就散了。”
手指回到沿海那一线。
“向东，出海。我们没有本钱。船不是我们的，口岸也不是我们的。”
手指往上移到中原。
“向北这条路，确实空。”
“可是正因为空，他调兵也快。”洪天贵福说，“曾国荃一天五十里，我们带着伤员一天三十里。”
“他一到，我们就被围在平地上，连退路都没有。”
他把手指收回来，落在江西那一片。
“向西。大山里进退自如，三百里就到湖广边界。”
“路上几乎没有清军。到了也不用跟他正面碰。”
“还有一层。”洪天贵福说，“我们在他后院放火，他比谁都急。”
“他一急，就会出错。他一出错，我们就有地方站。”
周永忽然开口。
“都往西，那湖州那边的人怎么办。”
“谈得成就跟上来，谈不成就留着。”洪天贵福说，“留他们占着湖州。”
李秀成第一个开口。
“臣赞同。”
说完他把腰刀往回推了半寸。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答过的话，不多说一个字。
黄文金蹲下去看图，蹲得很低，膝盖响了一声。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臣管辎重。”他说，“山里的路，最难过的是车。”
“车可以扔。”
“粮不许扔。”
黄文金的脖根红了一片。
他把图角那块石头挪了挪，没有马上闭嘴。
“幼天王。”黄文金又开口，“臣还有一句。”
“讲。”
“山里运粮，一人一天能背多少。”
“四十斤。”洪天贵福说，“背不动的东西就别带。”
黄文金的肩膀松了下来。
外头有人在拴马。骡子打了个响鼻，缰绳在木桩上磨出声音。
洪仁玕站在最后面。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出声。
他的手指按住图上自己昨天画过的一处，按了很久。
“好。”洪天贵福站起来，“不管湖州那边谈成什么样，我们都向西。”
“但有件事要先办。”
他看向洪仁玕。
“干王再走一趟湖州。”
“这一次不带话。带清单。”
他把一张纸推过去。纸是糙的，边上有毛。
“粮三百石。弹药两批。军械若干。银五十锭。”
“不多写一个字，也不少写一个。”
洪仁玕的手指在纸上摸了一下。
“臣到了那里，先说什么。”
“先把清单递上去。”洪天贵福说，“别的不要提。”
“他不问呢。”
“他一定会问。”
他把纸对折，插进袖子里。
“臣这一趟，来回十天。”
“朕给你十天。”洪天贵福说，“十天之后不管人在哪里，先回来。”
“不是让他们看我们的实力。”洪天贵福说，“是让他们看出这是真的。”
吹牛的人只说自己厉害。能把数目、地点、战果一条一条摆出来的，才不是在吹牛。
“侍王是聪明人，他听得出来。”
他走到帐口，又停下。
洪天贵福叫住了他。
“还有一样。”
“幼天王讲。”
“那二十页，留着。”
洪仁玕回过头。他的脸色动了动。
“臣以为昨天已经把它翻过去了。”
“里面的东西不是全错。”洪天贵福说，“是时候不对。”
“地基没有，话就是空的。”
“一个人花了时间想出来的东西，不会一样都用不上。”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放得平。
“等以后稳定了，你重新拿出来看。”
“幼天王想过没有。”洪仁玕说，“那一天也许不会来。”
“那就等它来。”洪天贵福说，“朕等得起。”
帐里的地不平，他把身子的重心换了一只脚。
洪仁玕站在帐口。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回到自己帐里，他先伸手把帐帘系紧。风就进不来了。
墨冻了一层。他用温水化开，化到笔能挂住。
他摊开那卷纸。
翻到最后。
末页下半被人用补纸接过，空白处只剩一指宽。
他把笔尖在砚里舔了三下，舔到笔尖收细。
然后俯身写下去。
“三路并进，待天下有基再议。一路向西，从今日始。”
写字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最后一笔收得慢，墨在纸里洇开一点点。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帐门透进来的光吹。
吹干了，卷起来，塞进包里。
包里还有半块掺了糠的干饼，压得纸卷有点软。
帐外响起号声。
拔营的时候到了。
搬锅的声音、绳子勒紧的声音、骡子喷鼻子的声音，混在一处。
有人在雨后的烂泥里滑了一下，骂了半句就咽了回去。
周永掀开帘子。
他靴上的泥还是湿的，在门边的干草上踩出一片黑印。
“幼天王。”
“讲。”
“湖州的米价，今天还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