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站起来的人是多少。”
天亮不久，谷里的雾还没有散。雾是灰白的，贴着地皮走，走过去，人的裤脚就湿一层。
校场是一块收过稻的坡地。稻茬留在土里，茬口扎得很密，鞋踩上去咔咔响。
靴底带着泥，泥里有草屑，踩两趟就踩出一个黑饼。日头出来一点，雾退了一层。
稻茬上挂着水珠，水珠往下坠，坠到和地面齐平的时候就不再动了。
校场边上堆着几副担架。伤员侧着头，把耳朵贴在土上听。
坡的最下头有人在挖坑。坑是新挖的，两尺深，一锹一锹往上甩土。
甩上来的头一层土是黄的，再往下是黑的，黑土里带一股腥。
风从坡底往上卷，卷起腥气，吹得人皱眉头。
收尸的人用草绳把人捆着往坑里放，一层压一层，放完撒一层薄土。
土薄，看得见底下露出来的一只手。周永走过去说了两句。
回来的时候他踢了踢靴底的泥，踢掉一块。脸上没有变化。
“臣本部二千九百六十。”
“能战的二千一百四十。”
“这两个数朕昨日听过了。”
“今日朕要问的不是这个。”
“拿起刀，走三十里，还能上阵的。”黄文金没有立刻答。
他把腰带往紧里收了一格，收完才说话。数目是从他袖子里抽出来的一个小本子上念的。
本子皮是牛皮的，边角叫汗浸得发黑，摸上去发软。
本子的纸是毛边纸，翻一页掉一点渣，他舔湿指头才翻得动下一页。
他念一个数，就用指甲在那一页上掐一个印。
掐过的印叠着掐，整页都掐花了。“为何堵王的兵要掐。”
“驻防久了。”
“队伍里混进了铺户。”
“还有老人。”
“还有吃粮不动腿的。”
“那八百二十人是实在的。”
“是。”
“烧热的三百一十。”
“拉肚子的二百三十。”
“五十以上的二百八十。”
“天京跟出来的精锐。”
“五千三百一十六。”
“走三十里还能上阵的。”
“五千三百一十六。”
“走到这儿还能站着的，都算。”
“合起来。”
“七千四百五十六。”
“总人数。”
“一万零六百六十三。”
“精锐五千三百一十六。”
“堵王本部二千九百六十。”
“文官家眷二千三百八十七。”洪天贵福蹲下去，拿一根稻茬在地上写。
一，二，三，四，五。竖着排下来，五个字，占了一尺地。
写到第五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前四个名字下头都有一营人。
第五个名字底下只有人，没有营。稻茬断了。
他又换了一根，在第五个字上添了一笔，添成一个粗黑的疙瘩。
土是硬的，划出来的印子很浅，风一吹就看不清了。
“今日洋历七月十五日。”
“先派人出去。”
“三方。”
“东，北，西。”
“各三十骑。”
“东边看什么。”
“看侍王有没有动静。”
“北边。”
“看霆军出没出宁国。”
“西边。”
“看水和路。”
“那是咱们要走的方向。”
“多久回报。”
“三日。”
“三日以后走。”
“走一天就少一天的粮。”
“少三天也要走。”
“西北有没有水，朕心里没底。”
“那怎么办。”
“所以先派人去看。”
“幼天王的准数呢。”
“等斥候回来朕才敢说。”马队出发是在辰时。九个队官在旁边牵着马等。
马嘴上都套着布兜，布兜是灰的，沾着草屑和马涎。
有一匹马的蹄铁松了，走一步打一下滑。队官抬脚踹在马肚子上，马鼻子喷出两团白气。
白气在凉风里散得极慢。出发前每人领了一块干粮。
干粮硬得要用后槽牙咬，咬下去先掉渣，渣落在衣襟上。
九十匹马从谷里出去，泥地被踩翻了一片。
马蹄带出的土块落在稻茬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五营。”一营周永。二营黄文金。三营陈德明。四营赵铁柱。五营张山。
“张山为什么是代理。”
“他没有营官的缺。”
“代理到什么时候。”
“打到空出缺来为止。”
“一营多少人。”
“两千人上下。”
“辅兵呢。”
“也摊进去。”
“一千四百人，一个营二百八十。”
“辅兵也算兵。”
“到要命的时候，辅兵也得拿刀。”
“天京的人和广德的人要混。”李秀成在一旁拿小刀修一根木头。
木头打磨得溜光，是他自己的枪托。他没有抬头。“臣不赞成。”
“刚会合就拆。”
“人心会散。”黄文金没有说话。
他身后那个姓万的部将先开口了。“末将的兵跟了末将六年。”
“拆开了谁听谁的。”
“六年是六十个月。”
“睡一个棚，吃一锅粥。”
“今日说拆就拆。”
“明日一早，末将这一营找不齐人。”他说到后来声音发抖。抖的不是怕，是气。
午时，混编的话传了下去。传得快，反而传歪了。
传到灶那边的时候，成了一营要吃掉二营。
一个正在劈柴的老兵听了一耳朵，停下手里的斧子。
斧刃还楔在木头里，他没有拔。他从耳朵里抠出一小团棉花。
棉花是黑的，是他自己耳朵出血之后塞进去的。有人把行李背上又放下，放下又背上。
还有人把包袱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一样一样重新捆。
捆了三回，三回都不中意。绳子勒进手指，勒出一道白印，白印很快就红了。
太阳忽然被云遮了一下，坡地上的影子淡了一层。
洪天贵福在坡上看了半盏茶的工夫。他却一个人也没有叫住。
“朕说一句。”
“不拆。”
“打起来就是两伙人。”
“一伙在前，一伙在后。”
“前头的撑不住。”
“后头的就跑。”
“后头跑得干干净净。”
“因为他们跑光了也不丢什么。”
“拆了。”
“一个营里有天京的，有广德的。”
“谁也跑不了。”
“跑了，就丢下自己人。”
“这七千多人铺开有多长。”
“顺着官道走，一里半。”
“一里半，头看不见尾。”
“所以要拆。”
“要拆到每一伍里头都有生人。”万得才还想说话。
洪天贵福没有给他机会。“朕问你。”
“一个营里全是你的兵。”
“打崩的时候，谁先跑。”
万得才把手里的马鞭捏得咯吱响。“再问一句。”
“谁肯在别人营里当逃兵。”
“当逃兵要挨旁人的刀。”
“那是些认得他的人。”
“认得他，就会追上去劈了他。”
万得才把鞭子往地上一撂。鞭梢上缠着一圈旧布，布早磨破了，露出一截麻绳。
他不说话了。
“枪谁最多。”
“一营。”
“四百一十。”
“匀一百条给二营。”周永没有说二话。他回头喊了一声，叫人去搬枪。枪是前膛的。
放完了要拿通条往下捣，捣实了再装下一发。搬来的头一捆里就有锈。
枪管里一层红，抹一把手指上是细粉，凑到鼻子底下一股铁腥。
有几根的烤蓝已经掉了，掉皮的地方泛出暗红。通条捅不动的有十几条。
芯子锈死了，两个人抠得满手黑。“这几条怎么办。”
“随枪走。”
“打不响的枪也得抬着。”
“抬着也算一个数。”
“二营有多少枪。”
“三百一十六。”
“匀过去一百。”
“数目记清楚。”
“臣今日酉时之前交到二营。”
“枪要走一遍。”
“锈死的要泡。”
“泡过要用灰擦。”
“臣不想送一百根烧火棍过去。”
最后也没有拆到底。“三成。”
“一个营里混进三成外营的人。”
“官长不动。”
“原来跟谁，现在还跟谁。”
“只是他的营里多了生面孔。”
“够不够。”
“不够。”
“可是比不拆强。”
“是朕错了。”
“错在哪。”
“错在朕把他们当人数。”洪天贵福说，“六年没换过官长的人，不是人数。”
“朕算漏了一条。”
“一个兵跟了六年，就不再是兵了。”
“六年能把人摆成一块石头。”
“搬得动。”
“搬的时候会裂。”
“那就先裂着。”
“裂着也比散了强。”黄文金把刀抬起来，又压下去。
刀背磕在靴跟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一千四百辅兵什么时候进营。”
“明日。”
“辅兵先给哪一营。”
“先给二营。”
“二营的刀矛多。”
“枪来了，背枪的人也要跟着来。”
“不然那四百一十六条枪没人扛。”
雾散的时候，谷口露出一段黄土路。
土是干的，踩上去扬起细尘，尘落在出汗的脖子上，和成了泥。
有人拖着一根空木托在地上走，拖出一道浅沟。
坡底下，一群人在换地方。有的往北，有的往南，走得都很慢。
走慢是因为营地改了，位置还没有传下去。有人停在半道上回头看。
看的是他昨夜睡过的那个草棚。棚现在已经塌了半边。
远处传来铁器相撞的声音，一声连着一声，是有人在拆锅灶。
“明天点验，朕要看着他们站进新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