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点几个。”
李秀成低下头，把图上的点子数了两遍，才回话。
“回幼天王，四百七十一。”
“蓝点。”
“九十三。”
“五比一。”
洪天贵福把手指从图上收回来，指腹蹭了一点朱砂，红得发暗，在袖口上擦不掉。
案上摊着一张新画的城防图。墨是陈墨，磨开时有一股酸气，边角还没干透，卷着一道。
四支烛摆在四角。窗缝里进风，烛火歪向一边，火苗上头一缕黑烟直直往上走，到了梁底下才散开。
案角压着一张纸条，是他自己写的：洋历六月十四。
从今日到七月十九，还剩三十五天。
红点是湘军的营盘，蓝点是城里的防线。红点挤成一团一团，蓝点稀稀拉拉，散在城墙根底下。
李秀成昨日派人把四门外的营盘重新数了一遍，数回来就是这四百七十一个。
然而谁都知道，这个数还在往外添。
这不是势均力敌的仗。这是二十万张嘴，对着五万大军死守。
守是死路。
可是不能因为是死路就不守。是不光守。
“忠王。”
“臣在。”
洪天贵福抬起头看他。
李秀成脸上有了点肉。军粮恢复全额发放之后，前线的兵不再成批地饿倒，虽然还是瘦，但站得住了。
“今日报上来的，能拿刀的多少。”
“六千四百。”
“上月呢。”
“六千一百。”
“多了三百。”洪天贵福说，“还在往上涨。”
“是。”李秀成把左臂抬了抬，“臣这条胳膊，如今能抬到肩。”
臂上缠着布，布是新的，边上还白着，底下透出来的旧血已经发黑，硬成一块。
“药呢。”
“药还是没有。”
“盐呢。”
“盐也没有。”
洪天贵福没有再问。他把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停住。
殿角立着一口铜缸。缸里的水面上落了一层灰，风从缸口上过去，水面起了一层皱。
烛芯爆了一声，火星溅在图上，灭了，留一点焦黄的印子。
“朕有一个想法。”
手指点在图上的东南角。
“孝陵卫。”
“湘军的粮道。”李秀成接了下去。
“斥候确认了？”
“确认了。采石场旧道，跟幼天王说的一模一样。”
“粮仓。”
“孝陵卫以东三里，一处大仓。”
“存粮。”
“约五千石。”
“守军。”
“约八百。”
“八百不算多。”洪天贵福说，“可他们的营盘挨着主力大营。”
“半个时辰内就有增援。”
“所以不能恋战。”
李秀成没有接话。他把腰间的刀穗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绕紧了，又松开。
洪天贵福竖起一根手指。
“朕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打进去，抢粮，撤出来。”
“一个时辰？”李秀成皱起眉，“去程十里，回程十里，再刨去接战，太紧。”
“所以不走大路。”
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从城墙根一直划进山里。
“从太平门出，走紫金山北麓的山间小道。这条路比大路短三里。”
“那条路只能走步兵。”
“不带辎重。”
“不带辎重，粮怎么运回来。”
“让人扛。”
“扛多少。”
“一人两袋。一百人就是两百袋。”
“两百袋，约三千石。”
李秀成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
城里二十万张嘴，一日四千石。三千石，撑不到一天。
官仓只剩二十天的存粮。一天就是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的命。
“何时动手。”
“三天后。”
“为何是三天后。”
“因为三天后有大雨。”
洪天贵福转头看窗。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灰的，厚得像浸饱了水的棉絮，压得屋里的光都暗了一层。
“大雨之夜，湘军的斥候看不远，巡逻会稀。”
“那条采石场旧道会泡成泥潭。”
“那是他们运粮的路，不是我们的路。”
“我们走山路。山路底下是石头，泡一夜也硬着。”
“大雨是我们的掩护。”
李秀成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疤是白的，摸上去发硬。
雨不但不会停，反而会越下越急。他心里有这个数。
可幼天王连日子都点死了。这叫他背上出了一层汗，汗顺着脊梁往下走，衣裳贴在肉上，发凉。
“那夜的雨会有多大。”
“臣说不准。”
“臣要多少人。”
“三百。精锐里的精锐。”
“穿甲吗。”
“不穿。只带短兵和火铳，轻装。”
“三百个。”
“够不够，打了才知道。”
“从哪一门出。”
“太平门。”
“门洞底下有湘军的暗哨。”
“不走门。走去年堵上的那道旧豁口，外头堆着碎石，人侧着身能过。”
“碎石那边有人守么。”
“没有。湘军嫌那处窄，站不住人。”
“那就走那里。”
李秀成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没有想到，幼天王连出城的口子都先替他想好了。
雨从瓦上淌下来，在天井里汇成一道细流，流进阴沟，声音是闷的。
“朕还有一句。”
“臣听着。”
“这一仗的意义不在粮食。”
“在什么。”
“在信号。”
李秀成抬起眼。
“告诉城里所有人，我们能打出去。”
“告诉湘军，我们不是瓮中之鳖。”
“告诉所有人，这座城还没有死。”
屋里静了一下。
雨点打在瓦上，一声压一声，密得听不出个数。
檐水从瓦当上滴下来，在阶石上砸出一排小坑，坑里的水是浑的。
风把雨丝斜着送进窗缝，落在图角上，把墨洇开一小片，软塌塌的。
“臣记住了。”李秀成把身子站直。
他转身要走，靴底在青砖上磨了一声。
“忠王。”
“臣在。”
“挑人的时候，不要告诉他们目标。”
李秀成皱起眉。
“为何。”
“三百人里，未必每一个都经得起审问。”
“若有人提前知道是粮仓，被湘军拿住之后，撬开了嘴，朕这一夜就白算了。”
李秀成的手在刀鞘上停住。
他忽然明白了。
“臣明白了。”
“几个人知道。”
“臣一个，幼天王一个。不会有第三个人。”
李秀成走了。
书房里只剩烛火和雨。
雨点砸在阶石上，砸碎了，溅起来一片白。土腥气顺着风灌进屋子，压住了墨的酸味。
洪天贵福伸手到檐外接了一把。水是凉的，顺着掌纹往下淌，指头很快就冻得发木。
偏院那边黑着灯。洪仁发被软禁在那里，今天是第四天。
那个胖子大概也听见了雨声，听见了雨打在瓦上、打在缸里、打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的声音。
他在想什么，洪天贵福猜不透。
他眼前浮起三日前殿上那张脸，笑堆在肉里，眼睛里没有笑。
那张脸如今关在偏院里，看不见了。
可他清楚一件事：自己每赢一次，那张脸就白一分，夜里就多醒一刻。
只要自己还在赢，洪仁发就不敢动。
可这一仗他算了三遍，还是漏了一样。
雨。
他知道三天后有雨。雨有多大，山路泡到什么程度，他心里没底。
紫金山北麓那条小道，他从来没有走过。一夜暴雨若把坡冲塌了，三百人就折在半路上。
他没有想到，自己能算准日子，却算不准天。
他把湿手在衣襟上擦干，手心里还留着一点凉。
门被推开。内侍捧着一件蓑衣进来，肩上已经湿了一片，靴底沾着泥，进门就在砖上留了两个黄印子。
那蓑衣是棕丝编的，潮了，拿在手里沉，一股霉味。
“幼天王，雨大了。”
洪天贵福看着窗外的黑。
“明天呢。”
“回幼天王，小的说不出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