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进来。”
赵忠进门的时候，两手在袖子里搓着。
他四十出头，个子矮，肩窄，一件青布直裰洗得发白。
袖口磨破了边，用同色的线补过，针脚很密。
站定了，他先把袖子理平，才跪下去。
膝盖着地之前，他把袍角撩了一下。
地砖上有灰，他不愿意污了衣裳。
这个动作洪天贵福看在眼里。
风从廊下灌进来，掀起他的衣角，把殿里那股墨的酸气冲淡了一点。
管事十三年，不起眼，不惹事，干活勤快，从不出错。
手上总有活。没人支使的时候，他能蹲在廊下擦一整天的铜钉。
铜钉擦亮了，他还要拿指头挨个摸一遍。
这样的人，殿里人人见过，却没有人叫得出他的全名。
“赵忠。”
“小人在。”
“你在天王府当差多少年了。”
“十三年。”
“十三年，一直是个管事。”
“是。小人能力有限，承蒙天王不弃，才留到今日。”
“朕问你一件事。”
洪天贵福打断了他。
“城外孝陵卫那边的湘军营盘，你知道在哪里吧。”
赵忠的笑凝住了。
只是一瞬间，很短。
洪天贵福捕捉到了。
“幼天王说的是什么，小人听不懂。”
“听不懂。”
洪天贵福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一串数目。每月从粮仓运出的粮，几石，哪一日，运到哪里。
“这些粮不是给你吃的。”
“是让你送到城外的。”
赵忠的脸白了。
血从脸上往下退，退到脖子根，嘴唇一点颜色也没有。
他把两只手撑在地上，撑住了才没倒。
“你把粮送到城外，交给湘军的人。”
“他们给你银子。银子藏在你乡下老宅的地窖里。”
“朕连你地窖里有几两银子都知道。”
赵忠的腿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幼天王饶命。小人是被逼的，湘军的人扣住了小人的家人。”
“闭嘴。”
声音不大。
赵忠立刻闭上了嘴。
殿里静得能听见他喘气，一口一口，喘得很急。
“被逼不被逼，朕不关心。”
“朕关心的是，你给湘军送了多少次情报。”
“大约每月两次。”
“写的什么。”
“城里的兵力部署，粮的储备，城防的情形。”
“写在何处。”
“写在条子上，卷成卷，塞在竹筒里。”
“交给谁。”
“交给一个跑船的。”
“他叫什么。”
“叫阿六。在秦淮河上跑船，船是条小渔船。”
“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城南码头。”
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背过一遍。
然而两只手一直在抖，抖得袖口那块补丁跟着颤。
“你们怎么接头。”
“他把船靠在水西门外的石阶下，小人从岸上递竹筒给他。”
“谁先到。”
“他先到。他不到，小人在岸上等，等到天亮就走。”
“等过几回。”
“三回。”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
这个人没有一句是编的。编的人答不到这个细处。
他忽然明白，赵忠这十三年攒下的不是本事，是旁人的放心。
洪天贵福看了李秀成一眼。
李秀成点头，转身出去了。
靴子的声音从殿门外一路远了。
赵忠跪在地上发抖。
他知道自己的命不长了。
然而洪天贵福没有叫人拖他下去。
“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小人在。”
“你最近一次送情报，是什么时候。送的什么。”
赵忠咽了一口唾沫。
“三天前。”
“送的什么。”
“城防。太平门那段城墙，哪个门派了多少人，城头有多少火炮。”
太平门。
洪天贵福闭了一下眼。
三天前。
曾国荃手里现在有太平门最新的城防。
这份东西有没有动他的攻城算盘，动了多少，要重估。
这一招，他输了。
“关起来。”
两个兵上来架他。
“不要杀。”
赵忠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回头。
他的脖子扭着，一直扭到门槛外面。
殿里空了。
洪天贵福一个人坐着。
赵忠只是个管事，却能碰粮仓的账，能拿到城防。
曾国藩在城里的网，比他想的深。
挖出来的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
剩下的怎么找。
不能靠查。
靠赵忠。
活着的人比死人有用。
还有几个，朕心里没底。
他伸手把灯芯挑了挑。
火苗立起来，把他的影子推到墙上，推得老长。
殿角那口铜缸里的水晃了一下，水面上的灰被荡开，又慢慢沉回去。
缸沿一圈水锈，摸上去是涩的。
香炉里的灰早凉了。整座殿就他一个人，连喘气都有回声。
他算了算，从登基到今日不过五天，挖出来的细作却只有一个。
剩下的藏在什么地方，他半点也不清楚。
半个时辰后李秀成回来了。
“阿六抓到了。”
“在哪儿。”
“城南码头。想跑，被堵住了。”
“他身上有什么。”
“一封信。”
李秀成把信递上来，甲上的旧血在灯下是黑的。
纸是毛边纸，折了三折，边上磨毛了，还带着一点河水的腥味。
“是湘军那边写来的。”
“写的什么。”
“让他这个月探两件事。一是银库清查的结果。”
“二是朕最近见了什么人。”
洪天贵福把信摊在灯下。
信上没有署名。字写得工整，措辞很稳。
他翻到背面。
背面左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墨点。
不是滴上去的，是点上去的，圆，边上干净。
“忠王。”
“臣在。”
“这个墨点，你见过吗。”
李秀成凑近看了两息。
“没见过。”
“朕见过。”
灯芯爆了一下，火星溅在信纸边上，烫出一个焦黄的小点。
那边每封信上都有记号。
一个墨点，是一般。
两个，是重要。
三个，加急。
这封信上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那边只是照例要些常规的东西。
他不知道银库被查了。
不知道洪仁发被软禁了。
不知道宫里换了个人。
他很快会知道。
可不是现在。
“阿六那条线不要断。”
李秀成一怔。
“不断？”
“不断。让赵忠接着送。”
“送什么，朕来定。”
“幼天王是要用内鬼反内鬼。”
“不是反内鬼。”
洪天贵福看着窗外。
“是给曾国藩喂他想看到的东西。”
三天后。
赵忠被带上来的时候，脸白得发青。
眼窝陷进去两块，颧骨支出来。
三天的牢，他瘦了一圈，袍子空了一圈，袖子耷拉着。
牢里的土是湿的，他的鞋帮上结着一层泥，走一步掉一撮。
地牢里不见天日，他被带上来时眯着眼，眼皮底下青了一片。
手指发僵，捏不住东西，却还是把手在袖子上擦了又擦。
“赵忠。”
“小人在。”
“朕给你一个机会。”
“你接着给湘军送情报。送什么，朕说了算。”
赵忠抬起头。
“要是那边看出来是假的呢。”
“那你就死。”
洪天贵福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要是他信了，朕保你一条命。”
赵忠没有立刻答。
他跪着，手指在砖缝里抠。
抠出一星湿土，碾碎，又抠。
他怕死。
可他也有脑子。
这是拿命换命。赌赢了活，赌输了死。
“小人愿意。”
洪天贵福把一张纸推过去。
“名单。”
赵忠接过来。
“上头五个人。”
“有的在粮仓，有的在城防，有的在军中。”
“他们都是朕留下的破绽。”
“你去挖他们。挖出来的东西，照原样送出去。”
“一字不改。”
“小人明白。”
“曾国藩会以为是自己有本事挖到的。”
“其实都是他想看到的。”
赵忠的额头出了汗。
汗顺着鬓角往下走，滴在名单上，把墨洇开一小团。
他没敢擦。
“小人明白了。”
“去吧。”
“从今天起，你还是曾国藩的人。”
“但你真正的主人是朕。”
赵忠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门合上。
李秀成从屏风后头转出来。
“幼天王，这五个人，什么时候能咬上钩。”
洪天贵福把灯罩上。
“咬不咬，要等到下个月。朕没有算到这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