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方案，朕改了三个地方。”
洪仁玕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刚才那两个字在舌头上压了压，像称一块银子的分量。
殿里只有灯芯爆开的声音。
灯油是劣油，烧起来冒黑烟，火苗歪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推到墙上，又拉长。
洪仁玕的手在袖子里动。
那只袖子鼓着一块，里面是折起来的纸。
他今年四十三。他在香港待过六年，见过洋人的议会和机器局，写过一整套新政的条陈。
条陈递上去，压了两年，压在先王的案头，一直压到先王咽气。
他把袖子里那块纸又往深处塞了塞。
洪天贵福已经从龙椅上站起来了。
扶手上那五个指印留在金漆里，底下的木色翻出来，发白。
他走到殿当中那幅地图前。
地图挂在墙上，四角钉着铁钉，中间塌下来一道浅弧。
绢底，边角磨毛了，用青绫重滚了一道边。
挂了两年，绢面让灯烟熏出一层黄。
这是干王从香港带回来的。
天京自己画的那几张，山靠猜，河靠记，村镇的位置能差出三十里去。
这一张不一样。山有走向，河有宽窄，镇子边上还标着户数。
洪天贵福伸手在绢面上划了一下。
绢是凉的，指腹底下却有一点涩。
“笔。”
洪仁玕从袖子里抽出一支。
笔头还是湿的。他在来的路上磨过墨，磨得急，墨汁里带出一股酸气。
“第一，不走湖北。”
洪仁玕往前半步：“不走湖北，走哪里。”
“江西。”
笔尖落在天京西南，往下一拖，拖到广德。
“突围之后，先到广德，与黄文金会合。”
笔尖再往南，在湖州那个点上停了一停。
“再转湖州，补粮草。”
然后往西一划，划过浙江的边缘。
“不入安徽。直接南下，进江西。”
洪仁玕的呼吸重了一下。
“江西？”
“江西有三个好处。”
“第一，曾国藩的主力压在安徽和天京这一线，江西那边兵力薄。”
“第二，江西多山。山多地窄，适合打运动战的部队，不利于湘军大兵团展开。”
“他们的辎重车走不动山路。人越多，越走不动。”
“第三，江西南接广东，西通湖广。进可攻，退可守，回旋的余地大。”
洪仁玕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在江西那一块上按了按。绢面被按出一个凹坑，松开又弹回去。
“臣去过江西。”他说，“那里的路，雨天是泥，晴天是灰。雨水把土泡湿，马蹄一踩陷半尺。”
“泥陷马蹄，灰迷眼睛，队伍拉不开。”
“正是。”洪天贵福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一下，“湘军的重炮走不了那种路。”
洪仁玕盯着那条线。
他把袖子里那张纸抽出来一半，又塞了回去。
“可是广德到湖州这一段，要过宁国。”
“宁国有鲍超。”
“是。”
“朕改的第二处，就是这里。”
笔尖在宁国那个点上顿住。
墨渗进绢里，洇出一个黑点，比别的城镇大出一圈。
笔杆是竹的，握久了，被手心焐得发软。
“提前联络黄文金。让他在宁国方向布置侦察。”
“不是让他来接应。”
“那让他做什么。”
“他手上有多少人。”
“湖州能动的，不过四五千。”
“四五千去硬闯霆字营，是送。”
“那臣派他做什么。”
“摸清霆字营的部署。营盘扎在哪，一共几座，粮道走哪条路，夜里换不换岗。”
“找到皖南防线上最薄的那个点。”
“薄到什么程度，才算薄。”
“一夜之间能穿过去，就算薄。”
洪仁玕把砚台往边上挪开半尺，砚底在砖上磨出一声钝响。
墨在砚池里晃，晃到边上又退回来，池底那层干墨裂成几片。
洪仁玕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纸，用指甲在上面压了一道印。
“臣这就写信。”
“信走哪条路出去。”
洪仁玕没有想到这一问。
他张着嘴，手指在袖口上捻了两下，把那块布捻出一道褶。
“这一条臣说不准。城门封了两个月，往外递信的旧路早断了。”
“那就去找一条新的。”
“朕明天要听到一条路。走不通，也要有个人回来告诉朕走不通。”
笔尖往东南移，停在浙江那一块。
“第三。联络李世贤。”
洪仁玕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幼天王，此人”
“朕知道此人不可靠。”
洪天贵福没有抬眼，笔也没有停。
笔尖在浙江那一块上顿了顿，墨珠子挂在笔头上，坠着，没有落下来。
“朕不需要他可靠。”
“朕只需要他在那个时刻，不出兵打我们。”
洪仁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最在乎两样东西。他自己的兵，他自己的地盘。”
“朕给他一个信号，说太平天国要另辟根据地，不跟他争浙江。”
“他会怎么想。”
洪仁玕想了想：“他会松一口气。”
“松了气，他就按兵不动。”
“他按兵不动，我们的行军路线就安全了一半。”
“他真愿意合作，是意外收获。”
“他不愿意，朕也不损失什么。反而更干净。”
殿里静了一会儿。
殿外传来一声闷响，是城外湘军的炮。声过去之后，殿里连呼吸都听得见。
殿角那口铜缸里的水晃了晃，晃出一圈一圈的纹，慢慢平了。
洪仁玕看着地图上那个墨点。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路想好的一整套话，一句都用不上。
他抬起头。
那双清癯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不是佩服。
是把坐在龙椅上的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称了一遍。
洪天贵福把笔搁在砚台上。
笔头上那一滴墨没收住，落在青砖缝里，洇开一小团黑。
他转过身。
“朕再跟你说一句话。”
“好的方案，是建立在对方不知道的前提下。”
“你的方案，曾国藩已经猜到了。”
洪仁玕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住。
“他是什么人。打了十几年仗的老手。”
“太平天国每一次突围都往西，走湖北。他猜得到。”
“因为那是顶合理的路。”
然而合理的路，也是最危险的路。
“所以朕要走一条不合理的路。”
“往南拐。”
“曾国藩猜不到。所有人都觉得，从天京跑出去该往西。”
“那是太平天国起家的方向，是翼王石达开当年走过的路。”
“往西的那条路上，鲍超已经等了两个月。”
“没人会想到，一群从天京跑出来的人会往南拐。”
“往南拐，就是生路。”
绢面上那道墨线还没有干透。洪天贵福伸手在旁边扇了两下，墨的酸味被风送进鼻子。
他的袖口扫过地图下沿，扫掉一小撮浮土，土落进砖缝里，没有声音。
洪仁玕站起身。
他走到地图前，把那条线从头看到尾。
看得慢。天京，广德，湖州，江西。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砖地上那团墨已经干了，边缘发灰，当中还是黑的。
墙根有一层浮土，被门槛挡着，积了寸把厚。
然后他转过身，把袍角一提，跪下去，行了全礼。
额头碰到砖。砖是凉的，一直凉到他后颈。
膝盖硌在砖缝上，硌得生疼，他没有挪。
“臣受教了。”
“不必受教。”
“方案的事你去改。改完再呈上来。”
“朕要看到具体的东西。”
“行军时间表。每日宿营地点。粮草补给方案。斥候部署计划。”
“不是大方向，是细节。”
“打仗不是写文章。写文章可以空，打仗不行。”
“每一个细节都是人命。”
洪仁玕应了一声。
他爬起来，膝盖上的土用手扫了两下，扫不干净，留了两个灰印。
他把袖子里那张纸抽出来捏在手里，往门口走。
殿外的风把帘子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带进来一股夜里土腥的气味。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汗印，很快就淡了。
“幼天王。”
“说。”
“这个江西的走法，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昨晚。”
“只用了一夜？”
“朕想了十五年。”
洪仁玕回过头。
殿里的灯火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留在暗处。
他把那个数在嘴里念了一遍，没有出声。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地图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改完的方案，”洪仁玕说，“明天辰时呈上来。”
“朕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