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了没有。”洪天贵福没有抬头，眼睛落在面前那碗茶上。
门边的侍卫低声回话：“回天王，刚过二门。”
“脚步声呢。”
“不快，不慢，中间隔得一样长。”
“稳不稳。”
“稳。”
洪天贵福嗯了一声，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再添两支烛。”
“回天王，殿里只剩这四支了。”
“那就够。”
偏殿小，四支烛，光只够铺到桌角。
往外一步就散成了灰，再远一点的墙根是黑的，分不出是砖还是土。
桌上摆着一碗茶，早上沏的，早凉透了。
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膜，皱着，像一张用旧的纸，风一吹就往一边挪。
碗是粗瓷的，碗沿豁了一个口，指甲刮上去发涩。
殿角堆着几只旧箱，铜活儿生了绿，锁鼻子锈成黑褐色。
空气里有一股潮味，从墙根返上来，混着一点土腥，还有蜡油烧焦的糊气。
洪天贵福坐在一把普通的木椅上。
四条腿，硬板，靠背只到腰，坐久了硌得慌。
这一把不是龙椅。
龙椅在正殿，扶手上的金漆被他攥出了五个指头印，很深。
那把椅子坐上去，脚够不着地。
他在等。
脚步声从殿外过来。
一步一步落在青砖上，隔得一样长。
到门口停了一停。
门被推开，夜风先进来，四支烛苗齐齐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来人反手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声音干得像掰断一根枯枝。
甲片碰着甲片，响得很轻，像有人在怀里捏了一把干草。
“臣李秀成，参见幼天王。”
他跪下半膝，抱拳，头低下去。
“坐。”
李秀成一愣。
按规矩，他该跪着回话。
殿里没有第二把椅子，只有墙根那张摆烛台的短凳。
他犹豫了一息。
一息之后，他在短凳上坐了半个屁股，两只手撑住膝盖。
“坐稳。”
他往前挪了半寸。
坐定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把腰挺得笔直，比跪着还累。
洪天贵福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看了一会儿。
李秀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领口浆过，折得齐整。
衣裳是干净的，人却不是。
颧骨比上午更高了一层，眼窝陷进去，两鬓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扎眼。
甲片缝里的血是旧的，发黑，指甲刮不掉。
左臂缠着布条，布条上透了血，透成一片暗褐，干透了发硬，一动就脆响。
脸上有两道口子，是风刮裂的，边缘起了一层白皮。
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缕一缕地挂着。
“茶凉了。”洪天贵福把碗往前推了半寸。
“臣不渴。”
“朕让你喝。”
李秀成伸手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
他手背上有一道新伤，虎口的皮翻着，没有上药，边上结了痂。
“苦。”
“臣屋里还有好茶。”
“不必。”
“朕要的就是这个味道。”
“天王今晚叫臣来，不是为喝茶。”
“是先问银库，再问粮。”
“你猜到一半。”
“那另一半是什么。”
“朕问的都一样。”
“是这城里，还剩多少天。”
“忠王。”
“臣在。”
“今日朝上，朕查银库这件事，你怎么看。”
李秀成抬起眼，看了一下，又垂下去。
“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实话。”
一个字出口，殿里的气就短了一层。
不是声音大。
是那个字不该从这张嘴里出来。
按太平天国的规矩，天王自称朕。
幼天王自称本王，或者小王。
这是头一回。
“天王方才那个字，臣斗胆问一句。”
“哪个字。”
“朕。”
“按规矩，幼天王该称本王。”
“朕今日改了。”
“改了就是改了。”
李秀成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接话。
烛芯烧过一段，头上结了个疙瘩，火苗顶着那疙瘩一鼓一鼓地跳。
他重新抬起头，看对面那个少年。
明暗一层一层地爬过那张脸。
十五岁，下巴还没有长硬，嘴唇上一层绒。
然而那双眼睛里没有十五岁该有的东西。
不是锋利，是沉。
是把什么都看过了、算过了，才压得出来的沉。
李秀成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东王杨秀清。
死了九年了。
可眼前这个孩子身上，有那么一点像他。
不是阴鸷。
是沉稳。
是那种看透了什么之后才有的沉稳。
东王当年也是这样说话：不急，不重，一句是一句。
说完就看着你，等你自己想明白。
李秀成把甲片上一根断了的绳头绕在指头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陈玉成死在寿州那年，他接手天京的防务。
安庆他打了几个月，却始终没有打下来。
城被围这两年，他来回调兵，东西奔走，鞋底磨穿了三双。
洪仁发克扣他的军粮。
洪仁达往他营里塞人。
各路的王各打各的，没有一路听他的号令。
一个人扛着这座城，扛了两年。
扛到两鬓全白。
“左臂那道布条。”洪天贵福忽然开口。
“几日没换了。”
“臣不记得了。”
“药呢。”
“药没有了。”
“营里能拿起刀的还有多少。”
“六千四百。”
“在册呢。”
“一万一千七百。”
“差了五千三百。”
“是。伤的，病的，饿得站不住的，都在那五千三百里头。”
“伤兵营里还有药吗。”
“没有了。上月就没有了。”
“米呢。”
“一日两餐，都是稀的。”
“稀到什么程度。”
“碗端起来，能照见人影。”
“营里饿死过人吗。”
“前日抬出去七个。昨日五个。”
李秀成抬起眼。
这个孩子问的每一个数，都是他自己心里记着的数。
先问能拿起刀的，再问在册的，再算中间的差。
一个从生下来就没出过宫门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两笔要分开算。
“今夜散朝，安王去了哪里。”
“臣说不准。”
“他派人去了库上。”
“天王怎么知道。”
“他在殿上出了三层的汗。”
“朕看的是他的手。”
“手在袖子里攥着，抽出来的时候，指节是白的。”
李秀成把那根断绳又绕了两圈，绕到指头发疼。
“臣没有想到这一层。”
洪天贵福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今夜库上不会太平。”
“天王要不要臣派一队人去守着？”
“不必。”
“由着他们改？”
“改完了，朕再进去看。”
殿外有更鼓，隔着两进院子传过来，敲到第三声，风把它吹散了。
“几更了。”
“回天王，二更。”
“城头上有动静吗。”
“没有。今夜湘军没有动。”
洪天贵福没有看门，也没有看窗。
他看着那碗茶。
凉茶上的膜已经挪到了碗边，贴在那道豁口上，一动不动。
“天京，还能守多久。”
“说实话。”
李秀成没有出声。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停住。
窗外远处有炮声，闷的，隔着几道墙传进来，像有人在院子里夯土。
一只蛾子撞在烛焰上，掉下来，翅膀烧焦了一角，在桌面上打转。
殿里只剩烛芯烧着的那一点细响。
洪天贵福不催。
那碗茶上的薄膜又被风推着往一边挪了一寸。
李秀成的喉结动了一动。
蜡烛又烧下去一截，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烛台上堆成一坨白的。
烛芯忽然爆了一下。
火星溅出来，落在桌面上，滚了两滚，灭了，留下一个焦黑的小点。
他的手一直撑在膝盖上，指节压得发白，却没有动。
“该从哪一句说起，臣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