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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殿下,你先低头看看。”

“你脚下踩着的,到底是谁的骨头。”

白衣女子的声音落下时,宁楚没有立刻低头。

但他右脚踩着的那块青砖,已经传来一丝极轻的震颤。

像有什么东西在砖下用指甲慢慢刮。

一下。

又一下。

宁楚目光微沉,视线落向脚下。

眼前的青砖骤然变了。

原本被污泥和青苔覆盖的河岸,像被人揭去一层伪装。

砖缝里渗出的不是水,而是泛黑的血。

那些方方正正的青砖也失了颜色,边缘塌陷、剥落,露出下面一张张惨白的人脸。

准确的说,是头骨!

密密麻麻的头骨。

有的完整,有的颅顶裂开,有的下颌骨被生生掰断。

一颗压一颗,首尾相衔,铺满整条河岸。

空洞的眼眶全部朝上。

朝着他们四人。

澄夜呼吸猛地一滞,脚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寸。

她方才捏碎命哨,掌心还淌着血。

鲜血顺着指缝落下,滴在一颗头骨眉心。

嗤——

血珠消失了。

像被那颗头骨一口吞了进去。

下一刻,头骨眼眶中亮起两点幽暗红光。

“别退!”

宁楚声音陡然压低,右手向后一拦,正好横在澄夜身前。

澄夜硬生生止住了脚。

她看着脚下那颗白骨,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不怕见血,也不怕死人,可这些骨头给她的感觉太怪了——像活的,像饿了很久的活物。

“地上全是骨头……”

狮堂光喉结滚动,声音发干。

“刚才那青砖呢?”

“障眼法。”

宁楚盯着脚下不断蠕动的白骨,五指缓缓收紧。

“我们进来以后,注意力一直在河里,在白小茹身上,注意力全被牵走了。”

“脚底下才是真正的杀招。”

江神宗握紧照雪剑,剑尖微微垂下。

“所以白小茹只是诱饵?”

“她可能只是一只伸出来的手而已。”

白衣女子静静站在石台上。

朱红笑脸裂到耳根,像是在笑。

“楚王殿下真聪明。”

“可聪明人,通常活不了太久。”

话音未落。

咔。

宁楚脚边一颗头骨忽然张开了嘴。

没有舌头,没有牙床,只剩黑洞洞的空腔。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整片河岸的白骨都裂开了。

灰黑色的气从它们眼眶和口鼻间喷涌而出,起初只是一缕缕细烟,转瞬便连成四道冲天而起的灰黑气柱。

气柱在半空折返,轰然砸下。

四周的空间猛地一沉。

宁楚四人瞬时被锁在了中间。

灰黑气柱彼此勾连,化作一座不足十丈方圆的囚笼。

笼壁上浮着无数模糊人影——有老人,有孩童,有穿着市井短褂的贩夫走卒,也有满脸惊恐的修士。

他们全被拉长、扭曲,像被塞进灯罩里的残魂。

狮堂光咬着牙抓住锤柄。

断臂处骨茬磨着肉,每一寸发力都像拧螺丝往骨缝里钻。

他右手硬撑着将巨锤从地上提起来,肩背肌肉绷得铁一样硬,额头汗珠直往下淌。

“装神弄鬼!”

乌沉巨锤带起沉闷风声,朝脚下白骨砸落。

动作虽比平日慢了三分,却依然势沉力猛。

“别——”

宁楚话刚出口。

一只血淋淋的手,从白骨缝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数不清的血手破土而出,五指枯瘦,指甲乌黑。

有的抓住狮堂光的脚踝,有的攀上他的小腿,有的直接扣住他抡锤的手臂。

狮堂光眼睛一瞪,巨锤停在半空。

他浑身筋肉鼓起,想将那些血手震碎。

可那些手根本不跟他较劲。

而是顺着毛孔往里钻,疯狂抽取他的气血、真气,连横炼多年的筋骨力量都被一点点撕扯出去。

狮堂光脸色瞬间煞白。

“它们在吸老子的力气!”

他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压出低吼。

巨锤终于砸落——却只砸到半空。

手背上的筋肉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

那柄平日被他舞得像根木棍的巨锤,此刻重得仿佛压了一座山。

砰!

巨锤脱手,砸在白骨堆上。

白骨没有碎。

反而发出一阵细密的咀嚼声。

江神宗脸色变了,拔剑便要斩。

照雪剑只出鞘半寸。

铮——

一声剑鸣从剑身里传出。

江神宗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识海中刚凝聚的剑意,撞上地底涌来的那股气息——被直接碾碎,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江神宗咬牙,强行催动真气。

“照雪,出鞘!”

剑身只震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那柄陪了他多年的剑,像忽然不认得自己的主人。

江神宗盯着剑,胸口发沉。

“我的剑意被压住了。”

江神宗声音有些沙哑,抬头看向宁楚。

“它不是在压你的剑意。”

宁楚低头,看着白骨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纹路。

他的瞳孔微缩。

狮堂光靠力,它便吸力。

江神宗靠剑,它便镇剑。

澄夜靠御兽,它就照着小银的样子造出一头假的。

“每个人修行到今天,都会有一条最习惯的路。你越依赖什么,它就越容易借什么困住你。”

狮堂光半跪在地,血手已缠到腰间。他喘着粗气,抬头骂道:

“那怎么办?在这儿等死?”

“当然不能等。”

宁楚抬起右脚,重重踏下。

轰!

《神象不灭经》猛然运转。他体内气血如大江决堤,脊柱一节节亮起赤金微光,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咚!

第一声——缠在狮堂光腿上的血手齐齐一滞。

第二声——宁楚周身三尺内,灰黑气雾被压低。

第三声——赤金气血从脚下铺开,白骨发出尖细嘶叫,血手冒起白烟,五指扭曲往回缩。

宁楚额角渗出冷汗,一步没退。

三品巅峰气血,在阵法里硬撑出一丈方圆。

四个人站进去,转身都要碰肩膀。

但这一丈地就是活路。

“都过来。”

他一把将狮堂光从血手里拽出半步。

狮堂光踉跄撞进赤金气血范围,小腿上多了十几道乌黑手印,脸色难看,没喊疼。

澄夜抱着小银靠过来。银鳞幼兽缩在她怀里,四肢蜷缩,脑袋死死压低,喉咙里只剩极低的呜咽。

“小银从不这样。”

澄夜摸着幼兽脊背,“就算在北地兽王面前,它最多会怕。不会……俯首。”

宁楚目光再次落向脚下。

阵纹被赤金气血照亮,一路往下延伸。

更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鬼市、废河、白骨阵柱,不过是它伸到地面的触须。

河中央,白衣女子拍了拍手。

“楚王殿下果然厉害,硬生生撑出一丈之地。”

“可你撑得住一刻,撑得住一炷香,撑得住一夜吗?”

她每说一个字,脚下白骨就往上顶一分。

赤金气血与灰黑死气疯狂摩擦,发出细碎爆响。

宁楚鞋底已经烫了。脊柱赤金微光明灭不定,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头看向无面女。

“撑不撑得住,得试过才知道。”

“倒是你,躲在一堆死人骨头底下装神弄鬼,脸都不敢露,还挺有职业操守。”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朱红笑容抖动起来。

“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儿。明明快死了,还要先占一句嘴上的便宜。”

“习惯。”

宁楚笑了笑,眼底没有笑意。

脚下白骨忽然全部安静。

没有嘶叫,没有震动。

连四根灰黑囚笼都停止了流转。

江神宗抬剑,剑仍只出鞘半寸。他盯着白骨深处:“它们停了。”

话音刚落。

脚下的白骨开始一颗颗向两侧分开,片息间,在囚笼中央让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黑暗缝隙。

一股腐朽的阴气涌上来。

气息里混着香灰、尸蜡、血泥,还有陈旧的铜锈味。

澄夜怀里的小银彻底伏低身子,不再呜咽,浑身颤抖,前爪刨着她的衣袖。

裂缝中,一截苍白骨头升起。

一张王座的扶手。

座椅、靠背、两侧层层堆叠的头骨。

无数白骨彼此咬合,托起一座森白的骨王座,从地底升了上来。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长袍,衣摆湿漉漉垂在骨座边缘。脸上戴着青面獠牙面具。

面具下没有皮肤。

只有两点暗红蛇瞳,在黑暗里抬起。

狮堂光握紧拳头,膝盖发软,硬撑着没跪下去。

澄夜抱紧小银,声音压得极低:“这是鬼市执法者?”

那人坐在骨王座上,目光越过三人,落在宁楚脸上。

他抬手,将面具向上推了半寸。露出的下巴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楚王殿下。”

声音沙哑。

“鬼市的规矩,你应该还不知道。”

“凡是进了这条河的人——”

“都得留下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