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从皇城出来时,暮色已将半个天启城染成昏黄。
早朝上的封赏、百官的朝贺、御书房中与李曦薇的密谈——一整日下来,他比在皇陵杀人还累。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时,他才看见那块新匾已经挂好了。
匾额上三个大字,铁画银钩。
楚王府。
落款没有署名,却有一缕极淡的皇道气息留在字迹深处。
哪怕只是站在门前,都能感受到那三个字背后压着的分量。
内务府的人手脚倒是够快。
宁楚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几息。
身后的长安街已经堵了一长串马车。
有内阁官员的,有宗室勋贵的,有京中世家的,也有各部堂官派来的管事。
他们带着礼单、贺帖和笑脸,携着足以买下半条街的珍宝,只为见新晋楚王一面。
封王之后的宁楚,身份、权力、皇室关系叠在一起,足以让许多人连夜重新算一遍家族未来。
可惜他们来的时机不太好。
宁楚收回目光,转身对管家福伯说:“闭门。”
管家福伯怔了怔。
“王爷,外面那些人……”
“都送走。”
“一个也不见?”
宁楚回头看他,语气温和:“一个也不见。”
管家连忙应下。
王府大门缓缓合拢,将外面那些笑脸和珠光宝气一并隔在门外。
没过多久,门外便有人高声通报。
“户部侍郎府送来白玉珊瑚一对,恭贺王爷开府!”
“礼部尚书府送来前朝名家字画三卷!”
“英国公府……”
声音此起彼伏。
门内无人回应。
入夜之后,仍有人不甘心地在门外候着。终于有人上前拍门。
“在下乃赵大人府上管事,奉命求见楚王殿下,还请通禀一声!”
门房抬眼看他。
“王爷有令,闭门谢客。”
那管事脸色一僵,压低声音道:
“你可知我家老爷是谁?今日来访的又是什么人?你们王府刚开府,便把满京城的贵人都拒之门外,未免太不给面子。”
门房没有争辩,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王爷还有一句话。”
管事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
本王只认做事的人。
笔锋平稳,墨意内敛。
管事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能拱手离开。
这句话当晚便传遍京城。
有人说楚王狂妄。
有人说楚王不知收敛。
更多人却在心里重新掂量起这位新王的分量。
至于那些只想借一份贺礼换前程的人,来得再多,也不过是给王府门前添一层车辙。
……
当夜,宁楚没有休息。
王府内院的灯火彻夜未熄。
这座府邸原本便是获罪阁老的旧宅,后来经过修缮,规模已极大。
如今身份骤变,府中需要调整的地方比外人想象中多得多。
他铺开一整张图纸,亲自在上面圈画。
“这里挖深,做三层地库。”
“这里改成演武场,地面用黑铁石铺底。”
“西侧留一条暗道。”
“至于这片区域……”
指尖停在图纸最北端——那是紧靠皇城的方向。
“全部封闭,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将图纸卷好搁在案侧,等天亮后交给工匠头领。
丹药、兵器、阵法、情报,甚至一些不能见光的人,都必须有一个不会被轻易探查到的容身之所。
天裂还在缓慢收缩,地底的东西却已经开始苏醒。
这种时候,王府不能只有门面。
……
接下来两日,楚王府大门依旧紧闭。
门外的马车从第一日的三十余辆,渐渐变成十余辆,最后只剩两三个不死心的管事在寒风里搓手候着。
宁楚哪儿也没去。
他将这两日花在理清手头所有人事、军务与暗线上。
哪些棋子可以明用,哪些只能暗中调动;哪些关系需要加固,哪些已经可以割舍——一桩桩理下来,直到第三日清晨。
……
第三日午后,林破云带着禁军将领进入王府。
他仍穿着制式甲胄,眉眼间比过去多了一分沉稳。
如今的他已是五品巅峰,虽因龙虎爆气丹断绝了自行突破的武道之路,但在京城军中已是真正的强者。
宁楚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一枚青色丹药,搁在桌上。
丹药表面流淌着一层细密的纹路,与寻常破境之物截然不同。
林破云看了一眼,呼吸骤然加重,随即单膝跪地。
“王爷,此物……”
“归元破境丹。”
宁楚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这枚丹可以无视龙虎爆气丹烧毁的那些根基。服下之后,至少有七成机会可以踏入四品。”
他顿了一下,指尖轻敲桌面。
“但代价我也提前说清楚——四品,就是你这辈子的天花板。”
“寿元也会比正常的四品少很多。”
林破云抬起头,眼中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灼烫的坚定。
“属下惭愧。”
“王爷已经给了属下太多。”
林破云声音发沉。
“若无王爷,属下不过是禁军中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头目。属下,除了……”
“除了什么?”
宁楚打断他。
林破云抬头,声音像刀刃擦过砂石。
“除了以命相报,属下实在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宁楚轻敲了敲桌面。
“你早就把命交给我了,不是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林破云喉结滚动,眼眶微热。
宁楚继续道:
“我不需要你把命挂在嘴上。我需要你活着,守住禁军。将来若真有大变,军营里第一个要稳住的就是你。”
林破云双手接过丹药。
“属下明白。”
他当着宁楚的面吞下丹药。
药力入腹的瞬间,林破云面色骤变。
一股暴烈至极的力量顺着血脉炸开,它像一把烧红的铁楔,硬生生凿进龙虎爆气丹留下的那些死寂废脉中,开辟出一条全新的通路。
林破云的身体猛烈颤抖,额头青筋如蚯蚓般凸起。牙关咬得嘎嘣响,血丝从嘴角渗出。
他没有发出声音。
四周侍立的禁军将领不敢直视。
有人看见林破云脖颈上皮肤裂开细缝,渗出一缕带着焦黑的浊血——那是当年龙虎爆气丹透支根基时留下的淤毒,此刻正被新药力硬生生逼出来。
宁楚神念锁住他的经脉。
一旦出现偏差,就立刻替他压回去。
半炷香后,最凶险的一关到来。
林破云体内气息暴涨到临界点,五脏六腑承受的压力已近极限。
他的瞳孔骤缩,胸骨发出一声闷响——那是心脉被气浪冲击的声音。
宁楚眉头微动,一缕真气精准压入他的心脉外壁。
林破云撑过了那一刻。
半个时辰后,他猛然睁眼。
一缕劲风从脚下散开,桌面上的茶盏同时震动,杯中茶水向外溢出。
四品。
气息沉凝如渊,与先前判若两人。
林破云站起身。他的脸色苍白,鬓角汗水淋漓,甲胄内的里衣已经湿透。可他的眼神极亮。
他没有向四周看一眼,再次跪在宁楚面前,重叩首。
额头磕在青砖上,声音沉闷。
“属下林破云,今日起以楚王府为心,以王爷之令为先。若有违背,愿受万刃穿心、神魂俱灭之刑!”
声音传遍前院。
宁楚没有阻止。
这一跪不是给他看的,是给院中所有禁军将领看的。
被龙虎爆气丹断了路的五品巅峰,楚王能把他硬生生推入四品。
那在场这些人呢?他们的前途、瓶颈、家族命运,在楚王面前又算什么?
宁楚起身,走到院中。
“从今日起,禁军重新编制。”
他看向林破云。
“凡吃空饷、私通外官、倒卖军械者,三日内自首,留一条活路。三日之后查出,按军法处置。”
院中众人齐抱拳。
“遵令!”
……
第四日,大理寺。
李显跪在书房中央,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王爷,卑职……下官……不,臣……”
宁楚坐在书案后,抬眼看他。
“你先把舌头捋直。”
李显面红耳赤,深吸几口气才稳住声音。
“臣李显,拜见王爷。承蒙王爷举荐,臣一定……”
“停。”
宁楚抬手。
李显立刻闭嘴。
“我提名你,不是因为你会表忠心。”
宁楚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单递到他手中。
“这里面有大理寺三十七名官员的底细。谁和谁结党,谁拿过谁的银子,谁曾经替哪家勋贵改过卷宗,都在里面。”
李显接过名单,手指微发抖。
“王爷这是……”
“交接之后,先查自己人。”
宁楚看着他,神色平静。
“你若只会对外面摆威风,却不敢动寺内的蛀虫,那你这个大理寺卿坐不了半年。”
李显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他抱拳,这一次没有磕绊。
“属下明白。”
宁楚点了点头。
“去吧。三日后把结果报上来。”
李显躬身退出书房。
宁楚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四天。
从封王到握住禁军、压住大理寺,不过四天。
可他清楚,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棋局还没有铺开。
天裂悬顶,地底沉睡的东西随时可能睁眼。
朝堂内外的暗流不会因为一场登基便平息,世家与宗室的反扑也只是早晚的事。
他需要更多时间,更多的人,更多底牌。
而时间,恰恰是最不确定的东西。
……
当天傍晚,张封来到书房。
他进门便单膝跪地,低着头,语气沉闷。
“王爷,属下也想提升修为。”
宁楚抬眼看去。
张封的拳头攥得极紧,指节泛白。
“这些天王爷出生入死,属下只能守在府中看门。六品修为……连替王爷挡一刀的资格都没有。”
语气里藏着不住的自责与不甘。
宁楚感知到他周身气血如沸,六品巅峰的瓶颈早已松动,只差临门一脚。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黑色丹药,搁在桌上。
丹身漆黑如墨,隐有金丝游走其中。
“这枚丹和林破云那枚不同。”
宁楚看着张封,语气沉下来。
“你底子比他好,经脉没有旧伤,所以这药走的是硬冲之路——气血暴涨,强行叩关。”
“好处就是,只要你能坚持住,连破两境,也未可知。”
“不过这过程中肉身承受的压力极大。”
他顿了顿。
“你现在六品修为,强行冲到四品,至少要在鬼门关走两次。”
“代价同样是寿元折损,以后武道之路若是不能再进,你大概只剩十几年的寿元。”
张封抬起头。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丹药一眼,拿起来便吞了下去。
下一刻,他身上的气血骤然爆开。
书房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青砖在张封脚下龟裂,双腿直陷入半寸。
皮肤下浮起一条狰狞青筋,粗壮经脉里的气血像开闸洪水,冲撞得五脏剧烈震荡。
他咬紧牙关,牙根渗出血丝。
六品冲五品。
张封的肌肉猛烈鼓胀,骨骼发出密集的脆响。
皮肤表面裂开细密血口,浊汗混着淤血渗出,将他的衣衫瞬间染透。气息攀升极快,几乎是硬撞着越过了五品门槛。
他的呼吸粗重如拉风箱,刚喘了两口,第二波药力便接踵而至。
第二道关——五品冲四品。
这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张封的瞳孔骤缩,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如擂鼓的巨响。
他整个人弓起身子,脊柱几乎弯成弓形,后背皮肤下骨骼一节膨胀隆起。
气血冲到四品门槛时,经脉像灌了铁水的竹管,每一根都在濒临崩裂的边缘剧烈颤动。
宁楚抬手按在他肩上,一缕真气精准压入体内,死护住心脉。
张封的眼白布满血丝,牙关几乎咬碎,喉咙里挤出低沉的野兽般的闷哼。
那不是忍痛——是肉体已经到了极限,本能在嘶吼。
又过了半炷香。
张封的气息从狂暴中骤然收束,像一锅沸水被猛然按上锅盖。
四品中期。
他猛地睁眼,双目中有一缕血光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皮肤下隐隐透出暗红纹路,手指合拢时有风声。
他缓缓握拳。
再次跪倒在宁楚面前,虎目泛红。
“王爷……属下的修为与王爷比,虽仍如蝼蚁。但属下这条命,这把力气,随时都是王爷的。”
宁楚笑了笑:“我知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图纸递过去。
“我需要你做两件事。”
“第一,按照图纸,暗中找人秘密修建。务必做好保密措施。”
张封接过图纸,郑重展开。
宁楚沉声道:
“图上的东西,只有你能看。若有人问,就说楚王府要修一座别致的花园。”
张封眉头微动。
“王爷,这到底是……”
宁楚抬手,示意他收好。
“照做就好。时间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张封把图纸折好贴身收入内衫,没有再多问。
“第二件事。”
宁楚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要你秘密招募人手,扩充王府的力量。”
“招多少?”
“先招三百。”
“什么人?”
“退伍老兵、江湖门客、孤儿、失势修士。身份要查清,底子要干净,嘴要严。”
张封点头。
“要不要立刻开始?”
“现在就去办。”
张封起身抱拳,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他的脚步比来时沉稳得多,每一步踏下去,青砖都发出轻微的闷响。
四品中期的气息内敛在壮硕身躯中,像一头刚蜕皮的铁背熊。
……
书房外的风吹过廊下铜铃。
铃声清脆,掩不住远处街巷的喧闹。
离王府数千步外,一座酒楼的最高层。
三道身影站在黑暗中,远望着那块新挂上的楚王府牌匾。
他们身周气息诡异消弭,像被某种薄纱裹住——不是修为压制,而是随身法器的遮蔽之力。
三人的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只有眼睛偶尔泛过一丝冷光。
其中一人低声开口。
“他开始培植力量了。”
另一人回答:“何不趁他还没站稳,先送一份礼。”
“送什么?”
阴影中为首之人抬头,看向皇城方向。
他袖中捏着一枚黑色铁片,铁片上刻着一只盘踞的蟒蛇。
“送一场大火,如何。”
另外两个人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人开口:“你想死,别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