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十张皮。
宁楚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弧度。
深吸一口冥城中腐朽至极的浊气,将翻涌的气血强压下去。
没有再多看那滩冒泡的亲王黑水,也没碰那件四爪蛟龙蟒袍。
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半空搏动不休的血肉虫茧上。
每一条脉络,每一处缝合,每一张覆盖其上的人皮的位置——尽数刻入识海。
下一瞬,身形一晃,【画皮师】戏面催动至极致。
不再伪装死物,而是将自身气息彻底融入冥城的阴影之中。
沿来路逆流而上。
每一步精准算过,脚掌落点避开所有骨灰中嵌入的黑色晶体节点。
呼吸频率与冥城气流脉动同步,不留一丝属于活人的涟漪。
影子怪物从他身侧巡游而过,浑然不觉。
当他从乱葬岗那片枯死的土层下重新“浮”出地面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
冷风灌入肺腑,像刀子剜开胸腔。
没有停留。
气息压至九品武夫最底层,【画皮师】伪装的落魄游侠形态重新覆体。
踏着晨露一路疾行,避开所有官道哨卡与武者气息感知范围。
……
长安侯府,地下密室。
宁楚的身影穿过最后一道隔绝阵法,踏入铜墙铁壁的密室。
蒲团上盘坐了一整夜的“他”缓缓睁开眼。
阳神分身与本体对视一瞬,无需言语。
那道流光没入眉心,分身消散。
宁楚长吐出一口浊气,双肩微沉。
太阳穴隐隐突跳,识海中阳神金光虽完整,却比平日暗淡了几分。
整夜维持分身的消耗、超负荷催动【画皮师】戏面压制气息的精神透支——在回到安全之地的瞬间一齐泛上来。
像连续三日未眠的疲倦,沉甸甸压在骨头里。
但远没有伤筋动骨。
他在蒲团旁盘腿坐下,《神象不灭经》自行运转。
温热气流沿经脉循行一周,那点浅层的气血紊乱已开始消退。
至多一两个时辰,即可恢复如初。
他睁开眼,没有给自己留半分喘息。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没有一丝颓态,反而烧着一团幽冷的火。
“七日,十张皮。”
声音微哑,像钝刀磨石。
“不是威胁,是倒计时。那具胚胎还差最后十张极阴命格的人皮外衣,对方敢定七日之期,说明已有把握在这期间收齐。”
闭了闭眼,在脑中飞速梳理。
对方手中有人选名单——或至少有筛选手段。
而自己唯一的先手优势,是提前知道了目标的命格特征: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四柱纯阴,五行缺木。
想赢,就得在对方落子之前,把那几个关键交叉点封死。
“来人。”
声音不大,却透着刀锋般的冷厉。
守在密室外的任振川推门而入。看到宁楚惨白的脸色,面色骤变:
“侯爷,您——”
“无妨。”
宁楚摆手打断,目光如淬了寒冰。
“备车,去大理寺。”
“传令下去,以三法司会审之权,开启大理寺、京兆府、户部三司档案库所有封存户籍黄册与生辰八字档案。”
“不论年限,全部解封。京兆府与户部的副本即刻调送大理寺档库集中,我要亲自查阅。”
任振川微一愣。
天启城数百万人口,历朝历代的户籍档案堆满了三司地下整六层档库。
这——
“侯爷,数量太过庞——”
“这是死命令。”
宁楚直视他,瞳孔深处金光一闪即逝。
“一个时辰内,三司档库全部开放,所有封条撕掉,档库吏员待命听用。谁敢拖延,以妨碍三法司会审论处。”
任振川脊背发寒,将到嘴的话吞回去,抱拳躬身:
“属下遵命!”
转身疾步而出。
……
大理寺,地下档库。
六层石室自地面向下延伸,每一层数百排铁木书架从地面直抵穹顶。
泛黄的卷宗轴摞满每一寸空间,墨香与陈年霉味交织,空气中浮动着细碎纸屑。
数盏鲸油长明灯嵌在石壁中,将整个地库照得昏黄惨淡。
当宁楚踏入最底层时,值守的几名书吏齐站起身来,面色惶恐。
“全部,出去。”
声音虽轻,却像一柄冰刃划过众人后颈。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入。”
书吏们鱼贯而出,铁门在身后沉重合拢。
偌大的石室中只剩他一人。
与浩如烟海的天启城户籍黄册。
宁楚在最近一排书架前盘膝坐下。
识海之中,【狂儒相】戏面光芒大盛。
过目成诵全力运转起来。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眼。
双手抄起最近一摞卷宗,十指翻飞。
仅靠双眼阅读——还是太慢了。
天启城数百万人口,即便以【狂儒相】的目力通读一遍,也需要数日。
而他只有七天。
不,现在还剩六天半。
他需要另一种方式。
三品巅峰的阳神神识,霍然外放。
金色神识如潮水涌出识海,化作无形巨网覆盖在眼前的书架上。
阳神之力蕴含的精神能量穿透封皮、纸页,将每一卷黄册上的字迹直接烙入神魂深处。
不需要翻开,不需要阅读。
神识扫过,卷宗中记载的一切便如拓印般刻入脑海。
【狂儒相】过目成诵的能力在此刻被推至极限。
不是“过目”——是“过神识”。
一息之间,神识扫过整一排书架。
数百卷户籍信息洪流般涌入脑海。
姓名、籍贯、生辰八字、家族谱系,一份不漏,尽数收纳。
同时,【狂儒相】的推演亦在全力运转。
每一个涌入的生辰八字在刹那间被拆解为天干地支、五行生克。
阴年——天干为乙、丁、己、辛、癸。
阴月——地支为丑、卯、巳、未、酉、亥。
阴日——干支皆阴。
阴时——时柱纯阴,无半分阳刚之气。
五行缺木——八字中无甲乙寅卯。
五重筛网嵌套。
绝大多数信息在进入脑海的同一瞬间便被判定为“不符”,自动沉入记忆底层,不占据主意识的运算资源。
只有那极少数——万中无一的契合者,才会被推演法阵“挑”出来,浮上意识表层。
如深海暗流中骤然亮起的一点冷光。
效率骇人。
代价也是真实的。
阳神全力外放扫荡卷宗,同时【狂儒相】超负荷运转推演——双线并行的精神消耗如大坝泄洪。
眉骨下的血管突蠕动,像有两根烧红的铁钉楔入颅骨两侧。
鼻腔中弥漫铁锈味——那是精神过载的征兆。
他没有停。
神识如饕餮般吞噬一排又一排书架上的信息。
脚步缓移,从第六层走向第五层,从第五层走向第四层。
每经过一排书架,那排卷宗中记载的所有生辰八字便尽数归入脑海,被【狂儒相】分毫不差地筛选归档。
档库外的天色由亮转暗。
任振川送了三次饭,三次原封不动端回去。
只看到侯爷穿行在无尽书架之间,步履沉稳如行尸。
唯有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瞳孔深处隐约有金光流转不息。
入夜。
长明灯忽明忽暗,映出他孤独的影子在书架间穿梭。
子时。
丑时。
寅时。
宁楚的脸色从白皙变成苍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但他脚步依旧稳定,神识依旧外放如网。
【狂儒相】依旧精准运转,没有一丝迟滞。
终于。
第二天清晨,值守书吏换班的脚步声从头顶遥传来。
宁楚停在第一层档库最后一排书架前。
神识收回。
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颅内嗡鸣如被困在铜钟里。
识海中阳神金光暗淡了近六成。
但嘴角缓缓勾起。
低头看向那张白纸。
朱砂笔迹,清晰端正。
十三个名字。
天启城数百万人口中,完全符合“四柱纯阴、五行缺木、现居城内”条件的,只有这十三人。
对方要十张皮。
但他找出了全部十三个。
“总算找到了。”
“任振川。”
任振川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
“侯爷!”
宁楚将那张写着十三个名字的白纸递出去。
指尖微颤。
“这份名单上的人,立刻给我找到。”
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面燃着一团压到极致的冷焰。
“派最精锐的人手,二十四时辰不间断盯防,把这十三人全部保护起来。”
“是!”
任振川接过名单,目光扫过十三个名字。
不知是何人,不知为何要保护。但他已学会不问。
侯爷说保护,就是保护。
抱拳转身,大步向外——
“砰!”
一道身影直撞上他肩膀,踉跄一下,几乎摔倒。
李显。
这个跟着侯爷出生入死的年轻人此刻面无血色,眼珠瞪得滚圆,嘴唇止不住地哆嗦。
冲进门就被书房中弥漫的陈腐纸气呛了一下,捂嘴咳了两声才站稳。
“侯……侯爷……”
“说。”
“出事了!”
李显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案情简报,手抖得纸张哗作响。
“就在刚才,一炷香前。城东永乐坊,发现一起命案。”
宁楚瞳孔微缩。
“死者名叫赵秀禾,是个绣娘。”
李显咽了口唾沫,声线发紧:
“她整张人皮——被人从身上完整剥了下来。手法极其干净利落,连一丝多余的血肉都没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