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袭来,却非纯粹的坠落。
没有风声,没有摩擦,甚至没有空间被穿透时应有的撕裂感。
宁楚感觉自己像一滴墨水,坠入了一杯更加浓稠的墨汁,正在无声地向下沉沦。
换做任何一个三品阳神,此刻的本能反应必是阳神之力轰然爆发,以纯粹能量撑开这片诡异的黑暗,拼死挣脱。
但宁楚没有。
在被拖拽的千分之一刹那,他做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决定——
不反抗。
不仅不反抗,他识海中的百相道宫殿内,那张【画皮师】戏面骤然光芒大放。
全身的气息、频率、乃至神魂最微弱的波动,被死锁进了“死物”的状态。
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被扔进了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一瞬,或许永恒。
那股包裹全身的粘稠黑暗与下坠感陡然消失。
双脚一沉,踩在了某种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咔。”
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宁楚没有立刻睁眼。
先将【画皮师】的伪装再度确认——存在感与周围彻底同调,这才缓缓掀开眼皮。
然后,他看到了此生最为诡谲、最为颠覆认知的一幕。
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地下空洞。
脚下,是一座城市的缩影。
朱雀大街、玄武长街、皇城宫阙、坊市里弄……
赫然是天启城的微缩复刻版。
但所有的一切——巍峨城墙、精致飞檐、鳞次栉比的坊市——全不是砖石土木构成。
而是由一种细腻如尘的惨白骨灰,混合着某种闪烁幽光的黑色晶体砌就。
整座城市透着一股源自骨髓的极寒。
没有活物的气息,连空气都是凝滞的,仿佛时间在这里已死去千年。
一股寒意从脊椎尾端窜起,直抵后脑。
宁楚缓缓抬头。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头顶,是漆黑倒悬的土地。
无数扭曲的黑色脉络从那片“天空”垂落,如同根系,深扎入下方骨灰之城的各处节点。
脚下的这座骨灰冥城,正位于乱葬岗正下方——两者构成了一个诡异的倒悬镜像世界。
“嘶……”
余光中,一条纯粹由影子构成的怪物正在骨灰“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拉长如蛇,时而扁平如纸,如同流淌的液态黑暗。
正是方才将他拖入此地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只影子怪物似乎察觉到了“新来客”。
它缓缓地向宁楚漂移过来。
心跳仿佛停滞。
全身肌肉处于蓄势待发的临界点。
袖中指尖微不可查地并拢,【剑魔】相那股凌厉无匹的剑意被死压在阳神金光之下。
一旦伪装失效,他会在瞬间斩出最强一击。
影子怪物飘到面前。
几乎脸贴着脸。
那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没有五官,却散发着一种明确的“嗅探”意图。
他在辨别自己的气息。
一息。
两息。
三息。
宁楚的神魂仿佛被这无声对峙冻成了冰晶,连意念的流动都刻意放慢。
终于。
影子怪物扭曲了一下,像一滩墨水融入地面,又从另一侧墙角流淌出来,继续永无止境的巡游。
僵直的脊背微松弛。
成功了。
【画皮师】的伪装完美骗过了这里的“原住民”。
这给了他仔细观察的时间。
宁楚迈开脚步,姿态僵硬而缓慢,如同一个真正的幽魂在游走。
他目光很快锁定了冥城中央。
那个位置,对应着现实世界中紫禁城皇宫。
一座巨大到令人心悸的血肉祭坛矗立于此。
无数扭曲的血肉与骸骨堆砌而成,表面还在微微蠕动,仿佛一个尚未彻底死去的巨兽。
祭坛最顶端,一个仿佛心脏般剧烈跳动的血肉虫茧悬浮在半空。
识海深处,那滴融入虫茧的心血猛然灼热,像被火舌舔过。
宁楚瞳孔骤缩。
正是他在无底渊下亲眼见过、后被“三道合一者”卷走的那枚一品缝合体虫茧。
它还在。
不仅还在——还在以超出预期的速度进化。
虫茧表面,已经覆盖了超过七十张被硝制好的人皮。
那些人皮。
京城百人失踪案的受害者。
百余条人命,最终以这种面目出现在了他面前。
无数闪烁诡异紫光的金针银线将人皮缝合于虫茧之上,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下方血肉祭坛的能量脉络。
在整座骨灰冥城那无穷无尽的阴气与死气滋养下,人皮外衣与虫茧之间的排异反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抚平、融合。
宁楚强迫自己冷静。
心念一动,悄然切换戏面。
太阳穴微跳,高压之下连续调用不同戏面,精神负荷已在累积。
【仵作】相,启动。
宏观景象在眼中迅速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微观层面的能量流动与物质构成。
他看清了。
这座冥城的运转逻辑,比想象中还要邪异。
能量根本不是从地底灵脉抽取。
恰恰相反——它像一个巨大的反向过滤器。
上方乱葬岗那片“诡坟葬龙”格局,汇聚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气、怨气,被黑色根系提纯、压缩,再源不断地反向灌注进中央的血肉虫茧。
上面是伪装,下面是工厂。
上面负责收集原材料,下面负责精加工。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局中局。
目光从祭坛移开,落向祭坛基座。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映入眼帘。
数百具干尸。
身穿大乾不同时期、不同品级的官服——从开国之初的古朴朝服,到近代的蟒袍玉带,应有尽有。
它们以一种虔诚到诡异的姿态跪伏于祭坛之下,仿佛自愿在此,成为祭坛的一部分。
而每一具干尸的眉心,都被人挖出了一个“眼球”形状的坑洞。
与谷口石碑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宁楚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不是一个人的阴谋。
也不是一个时代的阴谋。
这是一个横跨数百年、以大乾王朝无数官员为祭品的惊天布局。
很可能从开国至今,从未中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准备再靠近些,看清祭坛上那些符文的具体构造。
抬脚的瞬间——
“叮铃——”
一声清脆空灵的铜铃声,毫无征兆地从冥城最深处响起。
声音不大。
却仿佛一根针,精准刺入了这片死寂世界的绝对静止之中。
刹那间,异变陡生。
整座骨灰冥城中,所有正在游荡的影子怪物——数以万计——在同一时刻停下所有动作。
然后。
它们齐刷刷转过“头”。
无数片纯粹的黑暗,死盯住宁楚所在的方位。
宁楚身体瞬间僵直。
被发现了?
不对。
他的思维在一瞬间完成了判断——不是伪装被识破。
影子怪物的嗅探无法穿透【画皮师】的伪装,这一点已经验证过。
它们只是棋子。
是接到了命令的棋子。
这里的主人,从他踏入地下空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知道了?
“叮铃——”
铜铃再度响起,这一声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
影子怪物们开始缓缓向宁楚的方向合拢,像是潮水在无声地收紧。
紧接着,一个沙哑苍老声音,在整座冥城中回荡。
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时辰已到,还愣着做什么?”
“把新来的那个,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