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看着火盆中那点卷曲发黑的灰烬。
名录烧完了。
那些名字,那方先帝私印,连同“登仙基石”四个字,全部化作了飞灰。
李曦薇转过身来。
火光映在她脸侧,明灭不定。眼底翻涌的东西很复杂,但最终沉淀下来的只剩杀意。
“宁楚。”
她看着他,声音很平。
“你要我怎么做?”
“殿下明日早朝,以体恤朝臣辛劳为由,赏赐几位辅政重臣凝神香。”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每人十两,百年陈香。”
李曦薇瞳孔微缩。
凝神香。南疆上贡,年产百两,内务府掌管,账目严苛。
幕后黑手若动用了大量凝神香配合巫蛊之术——内务府的库存必然对不上。
赏赐,就是查账。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不出来,或者数量不对,就是死罪。
要么眼睁睁看着安插在内务府的棋子被连根拔起,要么冒着暴露的风险再次出手灭口。
无论选哪条,都是在流血。
“好一招釜底抽薪。”
李曦薇的唇角慢慢勾起来,弧度很浅,眼底却冷得刺骨。
“本宫,陪他们玩。”
宁楚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李曦薇吩咐侍女的声音,语调已恢复了寻常的慵懒。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她越危险。
……
离开公主府时天色大亮。
晨曦穿透薄雾,给天启城镀上一层虚假的暖意。
马车没有回侯府,径直拐向大理寺。
正堂。
宁楚召来李显、护卫统领张封。
“李显。”
“立刻以大理寺名义封锁城西文官坊及周边街道。对外宣称——本官已掌握凶手惯用左手的线索,要对全城惯用左手的官吏仆役逐一排查。”
李显一愣,旋即抱拳领命。
侯爷既然这么吩咐,自有道理。他只管办得漂亮就行。
脚步声远去。
宁楚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候在门外的石头。
“告诉老板娘,青玉案全部人手停下手里的事。”
“给我查两样东西。”
“紫金八卦炉。”
“九幽兰。”
紫金八卦炉,道门炼丹至宝,整个大乾有记录的仅此一座。
九幽兰,至阴之物,炼制谶灰的核心材料。
这两样才是真正指向幕后的钥匙。
至于满城风雨的“左撇子调查”——不过是扔给饿狼的一块肥肉。
……
次日。
太和殿。早朝。
孟浔北的死压在所有人心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阴沉。
没人敢第一个开口。仿佛谁先出声,谁就会成为下一个孟浔北。
珠帘之后,李曦薇端坐凤椅。
赤色凤袍映着烛火,红唇微扬,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尚书为国操劳,不幸遇刺身亡,本宫心甚痛之。”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像在哄孩子。
“诸位皆是国之栋梁,亦需保重身体。”
百官垂首,无人接话。
李曦薇像是没察觉殿内的异样,继续道:
“本宫听闻凝神香有静心安神之效。特命内务府——”
她顿了一顿。
“赐首辅赵大人、宗人府李亲王,以及几位尚书,各十两百年凝神香,以示体恤。”
殿内死寂。
连呼吸声都断了一拍。
内务府总管太监躬身领旨,声音平稳,姿态恭谨。
只是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额角有一滴汗缓缓滑落,停在颌骨边缘。
宁楚看见了。
百官之中,大概只有他看见了。
就在这一刻,首辅赵镜颜出列。
身形微躬,眼皮低垂,声音平稳如水:
“殿下隆恩,老臣心领。只是老臣年事已高,百病缠身,无福消受此等奇香。还请殿下收回成命,莫要折煞老臣了。”
姿态谦到了骨子里。
理由无可挑剔,既全了公主颜面,又把烫手的东西推了回去。
老狐狸。
宁楚站在百官前列,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赵镜颜垂于袖外的那双手上。
干枯、瘦削、布满褶皱。指甲修剪整齐。
光秃秃的十指,连一枚扳指的压痕都没有。
有意思。
……
退朝后不到半个时辰。
消息炸开。
内务府总管太监死了。
返回值房的宫墙夹道里,直挺挺栽倒,七窍黑血,当场毙命。
宁楚赶到时,围上来的禁军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他蹲在尸体旁,开启【仵作】相。
眼底幽光亮起,如同点燃了两簇幽冥之火。
除七窍溢出的黑血外,体表找不到任何创口。
没有中毒的典型特征。
没有外力击打的淤痕。
干净得不像一具横死之人。
神念扫入——
识海已成一片齑粉般的废墟。
一股远超这具肉身能承受的霸道力量,在极短时间内将精神意识彻底碾为虚无。
高阶修士的神魂抹杀。
干净,利落,不给任何搜魂的余地。
宁楚面无表情,戴上丝质手套,取出银针。
他没去翻查衣物口袋。
针尖径直探入太监已经开始僵硬的指甲缝。
一根一根,耐心地挑。
第七根指甲。
针尖挑出一丝极细极小的碎屑。
紫金色。
宁楚将那丝碎屑举到眼前,瞳孔微缩。
紫金八卦炉。
这太监生前接触过那座炉子。
他将碎屑小心收入随身瓷瓶,起身离开。
……
回到大理寺时已过午时。
宁楚将紫金碎屑封存入证物匣,刚落座——石头推门进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苏玉奴的回报,比预想中快了半日。
宁楚展开。
上半部分:整个大乾王朝,有记录在册的紫金八卦炉只有一座。十五年前的宗卷档案中,此炉并未登记为损毁——而是被秘密转移。
他的目光下移。
下半部分只有一行字。
“转移地点:上林苑,红梅林,地下。”
宁楚攥住信纸的手停在半空。
上林苑。
先太子血染红梅的地方。
十五年前的屠场之下,藏着一座能炼制谶灰、牵引三品阳神的紫金八卦炉。
那片终年迷雾不散的皇家园林,从来就不是什么缅怀先人的禁地。
是祭坛。
宁楚将信纸折成窄条,塞入袖中。
动作很慢,指尖却微微发烫。
他抬头,目光越过层层宫墙,落在皇城深处那片雾气沉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