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将士们,今夜饱餐一顿,明日一早,我请全城军民……看一场幽州百年来最盛大的‘烟花’。”
宁楚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随着一坛坛烈酒与大块的烤肉分发下去,传遍了内城每一个角落。
幸存的守军们面面相觑。
有人茫然,有人苦笑,更多的人则是抱着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决绝,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们清楚,跟着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侯爷,要么创造奇迹,要么死得轰轰烈烈。
……
黎明,天际线被染上一抹死寂的鱼肚白。
围城第三日的清晨,寒意刺骨。
城外数里,北蛮中军大帐。
骨逄蒙一夜未眠,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沙盘上那座孤零零的幽州内城。
整整一夜,那座城池都沉浸在酒肉的狂欢与死寂的沉睡之中,再无半点动静。
“看来,是真的黔驴技穷了。”
骨逄蒙身旁的副将冷笑道。
“困守内城,以酒肉麻痹士卒,不过是等死前的最后疯狂。大帅,下令吧!”
骨逄蒙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
宁楚的极致平静,彻底耗尽了他最后的耐心。
战争绝非猜谜,当猎物彻底不动时,猎人唯一要做的,就是扑上去将其撕碎。
他不想再给宁楚任何布置阴谋的时间。
“传我将令!”
骨逄蒙的声音嘶哑而决绝,“东西南三面军阵,佯攻!将你们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到那段破墙上,我要让城里的老鼠以为末日降临!”
“是!”
“北营六万大军,待命!听我号令,配合七位护法萨满的仪式,一旦地脉接引成功,便是尔等建功立业之时!”
“我要你们的铁蹄,在一个时辰内,踏平那座将军府!”
“遵命!”
咚——咚咚——!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划破黎明,震天的战鼓如雷鸣般滚过大地。
北蛮大军动了!
东、南、西三个方向,超过十万的北蛮士卒如黑色潮水,推着无数攻城器械,疯狂涌向早已被放弃的幽州外城。
箭矢如蝗,巨石呼啸,整个幽州城仿佛都在这狂暴的攻势下颤抖。
内城城头,赵奔雷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握着兵器,紧张地注视着城外那毁天灭地的景象。
而在北蛮大阵的最后方,作为真正主力的北营,六万精锐骑兵静静伫立,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北营核心,那七名萨满祭司的仪式已然达到顶点。
他们脚下的大地嗡嗡作响,那条辛苦构建的能量通道散发出幽幽绿光。
一丝丝精纯至极的阴煞之气,正被源源不断地引导而出。
“成了!是龙脉的气息!”
为首的萨满脸上露出狂热喜色,“快!全力接引!大帅的恢复就在此刻!”
他们贪婪地加大法力,能量通道瞬间扩张数倍,猛地向地脉深处探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与龙脉正气完全接驳的刹那,异变突生!
通道最深处,那一点被他们当做极品“阴煞之气”的祸胎,在接触到龙脉阳刚之气的瞬间,轰然引爆!
这分明是三万亡魂在绝望中凝聚的极致怨念之源!
“不——!”
为首的萨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那漆黑如墨的恐怖怨气,便如同火山喷发般从通道内逆流倒灌!
七名萨满祭司首当其冲。
他们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成极致的惊恐,身体被自己亲手引导的怨念洪流瞬间吞噬。
血肉、骨骼、灵魂,在接触到黑色怨气的刹那,便如同被泼上浓酸的蜡像,嗤嗤作响地消融蒸发。
七声轻响连成一线,七名强大的萨满祭司化作七捧漫天飞舞的黑灰。
贪婪,往往是催命最快的毒药。
他们亲手挖开了地狱的门,还满心欢喜地以为那是通往长生的阶梯。
被彻底污染的能量通道,如同被点燃引线的火药桶,爆炸威力沿着来时的路径,瞬间逆冲回地面!
通道出口,正是北营六万大军军阵中成百上千个能量节点!
幽州内城城头,赵奔雷等人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宁楚口中的“烟花”是何等景象。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到,数里之外,北蛮大军那肃杀严整的北营方阵,突然从内部成百上千个点同时爆开!
那并非寻常火焰,分明是士兵血肉与冲天怨气交织而成的黑色烟花!
每一朵烟花的绽放,都伴随着数十名北蛮精锐最凄厉的惨叫。
他们在瞬间被内部爆发的怨念冲垮神智,双目赤红,发疯般地攻击身边同袍,更多的则是连人带马直接爆成血雾!
轰!轰!轰!
成百上千朵黑色烟花在北蛮军阵中接连盛开,宛如地狱之门在人间敞开。
整个北营军阵顷刻间彻底瘫痪,混乱如同瘟疫疯狂蔓延,士兵们互相砍杀,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中军帐内,骨逄蒙如遭雷击,霍然起身。
沙盘之上,代表着北营六万大军魂火的区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片熄灭。
“怎么会这样……”
他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为什么为大帅准备的滋补大阵,会变成吞噬自己人的怨念炼狱?!”
也就在这时,内城城头,一直静立如松的宁楚,眼中寒芒一闪。
“就是现在!”
一声令下,一直沉寂的幽州城防体系突然活了过来!
城中各处早已备好的重型投石车,此刻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机括声。
“放!”
随着赵奔雷一声怒吼,数百个黑褐色的陶罐腾空而起,划过致命的抛物线,砸向城外三里处那片混乱的北营阵地。
陶罐内装填的,皆是混合了腐尸毒与地脉阴寒之气的超级毒瘴原液!
啪!啪!啪!
无数陶罐在混乱的北营上空碎裂,漫天洒下的毒瘴原液与下方肆虐的怨念黑气甫一接触,便混合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死亡领域。
身处其中的北蛮士兵,不仅神智被怨念冲击得疯狂,肉身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铠甲下的皮肤发出“滋滋”声响,冒起白烟,成片成片地化为脓水。
惨叫声、嘶吼声汇成了一曲末日的交响。
“啊——!”
中军帐内,骨逄蒙双目赤红,发出了他为将以来最痛苦的嘶吼。
他看着自己的精锐之师在妖法下化为乌有,那颗坚硬如铁的心终于碎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冲出大帐,指着那片人间地狱咆哮道:
“传我将令!调集所有重型床弩和随军法师!向北营方位,进行无差别覆盖轰杀!”
此令一出,周围所有将领都骇然变色。
“大帅!那是我们自己的袍泽!”
“净化!”
骨逄蒙的脸庞扭曲,状若疯魔,“将所有活物……连同那片该死的妖法,一起给我净化掉!快!”
壮士断腕!
他选择了用重火力,亲手屠杀自己仅剩的、正在被折磨的袍泽,只为遏制那恐怖的混乱与毒瘴继续蔓延。
下一刻,无数巨型弩箭与绚烂的法术光芒,从西、南两个方向腾空而起,带着决绝的意味,轰向已经化作修罗鬼蜮的北营。
骨逄蒙抬起头,任由袍泽的惨叫与破空声贯穿耳膜。
他隔着数里之遥,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幽州内城之上,那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年轻身影。
他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了两个字:
“宁、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