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抬起头,迎上那两道目光。
像是被两柄无形的剑同时架在了脖颈上。
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被他硬生生咽回去,脊背上冷汗涔。
刚才那场差点把整座京城炸成废墟的浩劫,在这两位面前,大概跟看蚂蚁打架没什么区别。
气息最深沉的那位老者率先动了。
他目光扫向能量乱流中奄一息的穆尔苍骨,身形一晃,直接出现在对方身前。
两指并拢,一道金色符文在指尖凝聚。
然而就在符文即将没入穆尔苍骨眉心的刹那——
那双本该涣散的眼睛猛然睁开了。
瞳孔里残存着嗜血的疯狂。
“你们……两个老东西……”
穆尔苍骨嘴角溢出黑血,声音嘶哑,“动我之前……最好想清楚……”
他一字一顿:
“我师祖,北蛮大祭司,赫连无极。半步一品,陆地神仙。”
“你们大乾……承受得起吗?”
废墟中落针可闻。
那位老者却笑了。
“赫连无极?”
他的语气平淡得不起丝毫波澜。
“老夫李玄策。你若有命再见到他,替老夫问一句——百年前斩他的那一剑,伤好了没有。”
穆尔苍骨瞳孔骤缩。
李玄策。
大乾皇室隐世最深的那尊杀神!传闻中早已羽化飞升、不在人间的存在!
半空中,银发老者亦踏前一步,俯视而下,声如寒铁。
“老夫李玄真。”
“你那师祖若敢亲自南下,老夫正好找他续上百年前没来得及打的架”
穆尔苍骨喉中发出一声含混的嗬声,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李玄策面色不变,指尖金色符文再度亮起。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
符文无声没入穆尔苍骨眉心,一道霸道至极的封印力量将其即将溃散的残魂和生机强行锁死。
留下活口,不是慈悲。
一个活着的北蛮天骄,是接下来与北蛮王庭博弈的顶级筹码。
处置完穆尔苍骨,李玄真冷漠地转向了鼎上气息奄奄的老皇帝。
没有废话。
枯瘦掌心凌空一按。
“轰!”
老皇帝体内残存的半步一品修为与生机如同被滚烫铁水灌穿的冰壳,瞬间溃散殆尽。
那具枯槁的身躯被浩然巨力裹挟着砸穿了地宫底层的玄武岩,直接镇入皇宫最深处的禁地。
与此同时,瘫软在地的萧玉鸾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她引以为傲的“凤鸾之道”遭到毁灭性反噬。
体内真气疯狂外泄,三品巅峰的修为如同雪崩般跌落。
五品。
浑身经脉寸断,道基碎裂。
两名悄无声息出现的皇室暗卫上前,如同拖拽一摊烂泥般将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后强行拖离了废墟。
“老祖!”
齐王李亢从废墟中挣扎着爬起。
他断了一臂,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纸,却仍凭着强横的武道体魄硬撑着那口气。
“我斩断龙脉,是为了阻止这老疯子炼人元大丹!是为了大乾江山社稷啊!”
李玄真落在地面上。
连眼皮都没抬。
衣袖轻拂。
齐王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山撞中了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十数丈,重砸在残破的青铜巨鼎上。
大口大口地呕血。
“收起你夺位的腌臜心思。”
李玄真声音平淡。
“借乱夺权,视宗室血脉与满城百姓为草芥。即日起,褫夺齐王爵位,收缴羽林军虎符,终身软禁于王府,无诏不得踏出半步。”
顿了顿,他补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北蛮若退,老夫再与你算剩下那笔账。”
齐王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
至于那两具被抽干修为的魔宗长老尸首,李玄真冷哼一声,一股浩然之气扫过,两具干尸化作飞灰,连一丝邪气都没留下。
承天门外,太子李昀引发的血蛊之乱也已平息。
二品老祖的恐怖威压扫荡之下,发狂的玄甲卫残余被瞬间镇杀。
太子本人虽侥幸活命,却身中血蛊反噬,修为尽废,整个人彻底疯癫——抱着一根断柱又哭又笑,涎水淌了满襟。
东宫一系,至此灰飞烟灭。
宁楚深吸一口气。
骨骼断裂般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中涌上来,被他死压下去。
他双手托举着几枚散发微弱红光的阵纹残片,恭敬低头。
“晚辈宁楚,叩见两位老祖。”
“微臣救驾来迟,只从地宫废墟中抢下这几枚逆转阵纹的残片,以及昏迷的公主殿下。请老祖定夺。”
姿态放得极低。
他只字不提自己如何冒死冲杀,如何用神象不灭经硬抗能量乱流,如何用破邪玉符炸毁青铜巨鼎。
只说“抢下”。
李玄真转过身来。
那双仿佛蕴含着无尽星辰的眼眸,静地落在宁楚身上。
一丝极其隐晦的望气术波动,悄无声息笼罩了宁楚全身。
他在看。
看这个年轻人体内那股能硬抗半步一品威压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就在这一瞬,宁楚脑海深处的百相道神秘宫殿微一震。
灰蒙蒙的混沌迷雾从宫殿中弥漫而出,将他的丹田、经脉、灵魂气息尽数包裹。
李玄真的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在他的视界中,宁楚就像一团无法名状的迷雾。
看不见因果,探不出深浅,连一丝武道之气的运行轨迹都捕捉不到。
沉默了片刻。
“今夜京城大乱,禁军右卫平叛有功。”
李玄真收回目光,语气古井无波。
“但京畿防务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禁军统领一职,暂由宗人府指派人手接管。”
“宁侯爷受了伤,先回府歇息。”
“微臣,遵旨。”
宁楚双手奉上阵纹残片,恭敬退到一旁。
收兵权,意料之中。
皇室绝不可能把京城最后一支武装力量交给一个今夜展现出惊人战力的外臣。
这是收权,更是试探。
如果他刚才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或迟疑,迎接他的恐怕只有雷霆镇杀。
李玄策没有理会这边的暗流涌动。
他弯下腰,将昏迷的李曦薇抱起。
触碰到她身体的刹那,这位半步一品老祖眼中闪过一抹极度的震惊。
李曦薇体内那道微弱的“凤鸾之道”根基正在剧烈蜕变。
人元大丹爆炸后散逸的纯粹余力、老皇帝反噬散落的国运气息——两股本不该并存的力量在她体内以某种玄妙至极的规律缠绕交融,如同两条灼热的光带拧成了一股。
一股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从她体内扩散。
她那停滞在八品的修为壁垒像是被滚烫铁水灌穿,一层接一层地崩塌。
七品——突破。
六品金刚境的门槛,竟在昏迷中隐隐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这丫头的造化……”
李玄策低声喃喃了一句,眉宇间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与欣慰交织的复杂情绪。
身形一晃,带着李曦薇消失在原地,返回皇室秘地。
……
两个时辰后。
皇宫深处,重阵法笼罩的隐秘大殿。
气氛压抑得像是实质化的铅块砸在每个人肩上。
内阁首辅赵镜颜、靖夜司首楚淮序,以及几位平时根本不在朝堂露面的皇室老臣,分列两侧。
宁楚以“前禁军统领”和今夜事件唯一全程参与者的身份,被特许坐在末座旁听。
他身上裹着厚厚白布,脸色苍白,活像个病秧子。
“废帝已镇压,太子疯癫,齐王圈禁。国不可一日无君。”
李玄真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众人。
“北蛮大军陈兵幽州,不日兵临城下。诸位说,这烂摊子怎么收拾?”
“新君,当立谁。”
死寂。
首辅赵镜颜咳嗽一声,站出来:
“老祖,太子一脉已废,成年皇子多在今夜之乱中陨落。”
“老臣以为,当从宗室旁支中挑选品行端正、年富力强的郡王过继,以安天下人心。”
“放屁!”
一名皇室老臣猛拍桌子。
“旁支过继?那大乾的江山还是太祖的江山吗?”
“就算成年皇子没了,哪怕找个襁褓中的皇孙扶上去,也轮不到旁支染指!”
大殿瞬间炸锅。
支持过继的,支持立幼帝的,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宁楚冷眼旁观。
吵来吵去,说白了就是在为自己背后的利益集团争蛋糕。
幼帝好控制,旁支好拿捏。
国难当头,这帮政客想的还是权力重新洗牌。
“都闭嘴。”
一直闭目养神的李玄策开口了。
声音不大,大殿却瞬间安静。
“老夫提议——由长乐公主李曦薇,继承大统。”
滚油锅里泼了瓢冰水。
整个大殿炸了。
“不可!牝鸡司晨,国之大忌!”
赵镜颜急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大乾立国三百年,从未有过女帝!天下士子如何心服?边关将士如何效命?”
“是啊老祖!公主殿下血脉纯正不假,但终究是女儿身,从未涉猎朝政,如何应对这内忧外患的死局?”
李玄策冷笑。
没理会这些跳脚的酸儒,只吐出几个字:
“她体内,融合了人元大丹的余力。”
“并且——吸收了一丝国运龙气。”
大殿死寂。
国运龙气。
那是只有历代帝王才能承载的玄奥力量。
老皇帝强行抽取龙脉最终爆炸散落的那些最纯粹的国运,阴差阳错被李曦薇的身体吸收了。
就在群臣震惊未定之时——
大殿地下的龙脉突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
“轰!”
一股强大的气机从皇室秘地方向冲天而起。
纯正的皇室威严,夹杂着一丝令人心悸的雷霆之力。
六品,金刚境。
李曦薇在昏迷中硬生突破了中三品壁垒。
更可怕的是——她的气息正在与皇宫地下的龙脉产生共鸣。
微弱,却真实。
李玄真猛地站起身。
能与龙脉共鸣,意味着天地法则已经初步认可了她的正统地位。
在这个伟力归于自身的世界里,什么礼法规矩,在绝对力量和天命面前,什么都不是。
“够了!”
李玄真一锤定音。
“大难当前,特事特办,即刻拟旨——”
“长乐公主李曦薇,身负国运,天命所归。着其暂摄监国公主之位,代行皇权,统御京城军政大权,全力应对北蛮战事。”
群臣面相觑。
最终只能跪倒在地。
“老祖圣明。”
李玄真重新坐回椅子,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装死”的年轻人身上。
“宁楚。”
“微臣在。”
宁楚赶紧站起,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你平定左卫哗变,今夜又护驾有功,对京城军务颇为熟悉。”
李玄真语气听不出喜怒。
“监国公主初涉朝政,正是用人之际。你以长安侯身份从旁协助公主,统筹城防。”
“你,可愿意?”
这是一把双刃剑。
表面委以重任,实际是把宁楚绑死在李曦薇这艘风雨飘摇的破船上。
宁楚没有丝毫犹豫,深一拜。
“微臣,万死不辞。”
会议散去。
宁楚转身走出大殿。
背后,李玄策的目光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钉在他的脊梁骨上。
那目光穿透皮囊,穿透血肉,直勾勾地盯着他灵魂深处那团灰蒙蒙的迷雾殿。
“宁楚……”
大殿内,李玄策低不可闻的声音缓缓回荡。
“你那团迷雾之下——”
“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