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振川的目光钉在那枚令牌上,半晌没动。
“侯爷。”
他的声音压到只剩两个人能听见的地步。
“这条线一旦扯动,牵的就不只是皇子之争了。”
“那就让它再烫一点。”
宁楚将令牌收进袖中,语调没有半分起伏。
视线移到角落——玄机子歪倒在地,这个替神枢营炼药供丹的老道士,只剩半口气吊着。
“任振川。”
“在!”
“亲自押他回巡查卫地牢,最好的药吊命。除你我之外,任何人不准靠近半步。”
任振川重重颔首。
“林破云。”
“在!”
“封锁全场!”
赵雄亲信,一个不留,全部拿下,分开关押。”
宁楚顿了一顿。
“传我的话——第一个把神枢营与太子党的勾连讲清楚的,可以活着走出去。”
林破云单膝落地,抱拳,起身转头就走,几步便没入院外暗处。
……
回到巡查卫书房,落座。
宁楚将苏玉奴传来的纸条翻了个面,上头只有一行字。
镇北军副将雷万钧,护粮不力,十万石军粮被山匪劫走,三日后问斩。
他看了两遍。
边境的山匪见着斥候小队都要绕路。
能一口吞下十万石军粮的,那叫另一支军队。
这种说辞搪塞没出过京城的文官或许够用,拿到他面前连糊弄都算不上。
雷万钧必须死,有人需要他死。
宁楚的指尖在纸背慢慢按了一下,指甲掐出一道白印。
他正愁找不到打入军方的口子。
一个被人丢掉的弃子,在太子党眼里已经一文不值。
可弃子若落到他手上,未必没有翻盘的余地。
“来人。”
李显推门而入。
“以巡查卫总指挥使名义拟公文,送往兵部,直递荀鸣一案头。”
宁楚语气平平,“神枢营谋逆案已牵涉镇北军粮草失窃,两案存在关联,巡查卫依职权申请提审雷万钧,请荀尚书协助安排。”
李显脸色动了动:“侯爷,荀鸣一是太子铁杆,这样开口要人——”
“措辞客气些。”
宁楚端起茶盏,口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巡查卫奉旨查案,提审相关人员是分内之权,程序之内的事。”
停了一停。
“你去告诉他,我只要一个时辰的问询。他若配合,此事于兵部毫无妨碍。”
“他若拿军方重犯做挡箭牌——”
“那我只好上折子,请皇后裁夺两案是否并查。”
“一旦走到皇后面前,就不是他和我之间谈得拢的事。荀尚书是聪明人,这点账他算得清楚。”
李显领命,出门。
……
半个时辰后,兵部回函到了。
措辞极硬。
雷万钧系军方重犯,事涉边防安危,问斩日期已定,此案由太子殿下亲自督办。
巡查卫职在缉察,与军务并无统属之权,请宁侯爷各守权责,勿要节外生枝。
末尾压了一句:兵部行事皆有章法可循,望侯爷以大局为重。
宁楚将公文搁到一旁,点了点头。
“去,把兵部近三年军粮、器械、马匹所有采办与支用的账册全部搬过来,一册不许少。”
李显愣了一下:“侯爷,兵部的账册……巡查卫有权调阅?”
“追查谋逆案的资金流向,是巡查卫的职权范围。拿我的手令去,按制知会留档,程序走干净。”
……
这一趟拖了小半日。
兵部管账的主事先说需要尚书批示,又说账册正在年终核对,推了几个来回。
直到宁楚命人将正式调阅函连同律条依据一并递进值堂,对方才不情不愿放了行。
三大马车账册拉进巡查卫,垒到齐腰高。
宁楚坐下,揭开第一本。
先翻军械。
箭矢采购记录整整齐齐,三十万支,印鉴齐全,入库日期、验收官员、批价单据一应俱全,纸面上滴水不漏。
他没停,顺手抽出同期的运输调拨档册,逐页比对。
没有任何一支车队的载重能承运这个数目。
三十万支箭矢,从头到尾只存在于纸上。银子拨了出去,货从未进过军械库的门。
搁下那本,换了一摞。
再看银两走向。
修缮京畿大营,工部拨款十万两,手续完备,来路清晰。
可翻到兵部自身的支出簿,同一时段、同一数目,另起了一笔——名目写的是“营防加固”,批文不同,经手人不同,银子的数额与拨付日期却分毫不差。
一笔款子,工部出了一次,兵部又报了一次。
两笔钱,两条路,流进同一只口袋。
宁楚的指节在桌沿叩了一下,翻到最后一组。
马政。
翻到这一页,他停住了。
“病故”战马的销账清单,密密麻麻排了数页。
他把数字加了一遍,又把镇北军骑兵营的编制在脑子里过了一圈。
这些马若当真全死了,骑兵营该是一帮扛着马鞍走路的步兵。
马没有死,马去了别处。
每一笔条目下,都有荀鸣一的亲笔签押。
宁楚将账册合上。
够了。
取三张空白笺纸,落笔极快,写毕递给李显。
“送到荀尚书府上,直接递到他本人手中,不经兵部值堂。”
“就说——巡查卫在追查神枢营案资金来路时,于兵部账册中发现数处疑点,恐与军粮失窃案存在关联,需请荀尚书拨冗协助核实。”
“因事涉机密,不宜在兵部公堂上谈,烦请荀尚书择时移步巡查卫,当面对照。”
顿了顿。
“再替我带一句话——账册里有几处数字,下官翻了半天没读明白。”
“其中几笔签押皆出自荀尚书亲笔,旁人来了也说不清来龙去脉,只好劳烦尚书大人亲自走一趟,替我解解惑。”
李显听完,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领命出门。
……
先来的是荀鸣一的幕僚。
带着兵部官帖,措辞比上一封回函客气了十倍——荀尚书公务繁忙,此事可由兵部派专人前来对接,何须尚书亲至?
宁楚只回了一句。
签押是荀尚书的,旁人来了说不清楚。
幕僚脸色变了变,转身走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一个兵部小吏跑进来,两条腿抖得站不稳,话说了半截咽回去,低着头挤出一句——
荀尚书……马上就到。
一刻钟后,荀鸣一出现在巡查卫大门口。
官袍一丝不苟,步伐沉稳,下巴微微扬起,进门时还端着两分二品大员的架子。
额角的汗擦了一回,又渗出来。
进了正堂,自行在客位坐下。
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停住。
宁楚起身迎了一步,拱手:“荀尚书百忙之中亲至,在下感佩。”
“兵部配合巡查卫查案,是分内之事。”
荀鸣一语气平稳,话锋一转。
“不过有些账目牵涉边防军务,不宜深挖。”
“宁侯爷是聪明人,有些疑点,查清楚是功,查过了头,就是另一回事了。”
宁楚没接这个话头。
他的视线越过荀鸣一的肩膀,落在他身后。
铁链锁着的人,是雷万钧。
脊梁挺得笔直,衣衫褴褛,反倒比押送他的人更像个官员。
荀鸣一察觉到那道视线,不动声色往旁侧偏了半步,将雷万钧让到正中。
他什么都没解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落到身后的铁链上。
宁楚收回视线,同样端起了茶,没有说破。
双方都清楚——人已经到了,后面的事,不在这间屋子里谈。
……
巡查卫大牢。
雷万钧被缚在刑架上,腰板直挺挺的,死死盯着对面坐着的宁楚,一个字没有。
“雷将军。”
宁楚坐得安稳,语气平静。
“镇北军副将,就因为区区十万石粮草掉脑袋,你不觉得冤?”
雷万钧冷冷一哂,嘴角都没动。
宁楚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面上。
雷万钧的视线落上去。
整个人定住了。
那是他的令牌。
那枚他亲手交到赵雄掌心、用来换一个承诺的令牌,就这样安安静静躺在一张陌生的桌上。
牙关死咬,双拳攥紧,铁链咔咔直响。
沉默了很久。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嗓子全哑了。
“赵雄死的时候,这个在他身上。”
宁楚的指尖在苍狼纹路上缓缓滑过,将令牌往前推了一寸。
“他没留下一句话,但这个东西,他始终没有丢掉。”
又是一段沉默。
“你们之间的事,只有你自己知道。”
宁楚的声音压低了一分。
“但他的家眷,现在在太子府上。太子留着他们,是等你死之前翻供,还是等你死之后灭口——你比我清楚。”
雷万钧整个人猛地绷直,铁链哗啦拉到极限。
喉结上下滚了一遍,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宁楚没有动。
他就坐在那里,等雷万钧的力气耗尽,等那口气慢慢沉下去。
然后开口。
“赵雄用你的令牌换了什么承诺,我不需要知道。”
“我只问你一件事。”
“镇北军,你还想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