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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宁楚的身影出现在长安侯府门前时,府内灯火通明。

周清岚一袭素裙,立在门前。

身后站着张封、石头、张小芝,以及二十多名下人。

夜风灌进廊下,吹得灯笼晃个不停,她的裙角也跟着翻卷,但人纹丝不动。

看见宁楚安然走来的那一刻,她攥紧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没有扑上去,没有哭。

她快步迎上前,习惯性地从袖中抽出手帕,想替他拂去衣襟上的尘土。

手伸到一半,顿住。

衣襟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眼眶却红了。

“夫君……没事吧?”声音压得很稳,尾音还是抖了一下。

从演武场到皇宫,这一整晚,她比谁都怕。

“能有什么事?”

宁楚笑着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把人拉到身边,目光掠过身后一众神色激动的家仆,最后落在单膝跪地的张封身上。

这铁塔般的汉子眼眶通红,膝盖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起来,张封。”

“都回去歇着吧,往后只要我在一天,长安侯府就是天启城最安稳的地方。”

一句话落下去,所有人心头同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

众人散去。

卧房内,只剩两个人。

周清岚替他宽衣,指尖微微收紧。

“皇后……没为难你吧?”她终究没忍住。

宁楚从身后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低低笑了一声:

“她倒是想,可惜,现在的我,已经不是谁都能拿捏的棋子了。”

“放心,你男人手里握着王炸,他们那些花里胡哨的牌面,还不够看的。”

“王炸”两个字,周清岚没听懂。

但她听懂了他声音里那股笃定。

沉稳,厚实,像一座靠得住的山。

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微微低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惹得她轻轻一颤。

“夫人,今日你在擂台上英姿飒爽,看得为夫心潮难平。”

宁楚的嗓音压低了几分,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她纤细的后颈,“如今夜深人静,不如我们来仔细探讨一番,何为真正的王霸之道?”

“探讨”二字咬得又轻又重。

周清岚颊上瞬间飞起红霞。

分开这么久,思念早在心底酿成了别的东西。

她没再说话,把发烫的脸埋进他胸膛,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宁楚笑了,笑意沉沉的。

手臂一用力,将人打横抱起。

周清岚惊呼出声,本能环住他的脖颈,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

几步之间,柔软的锦被已接住了她的身子。

纱灯朦胧。帐幔低垂。

他俯身下来,吻落在她额角,辗转至鼻尖,最后缠上唇瓣,嗓音低沉而沙哑:“让夫君看看,以前教你的那些游戏,有没有生疏?”

她气息微乱,双手抵在他胸前,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

“夫君……”

“在。”

帐幔落下,隔绝了所有纷扰。

纱灯映出两道紧紧交缠的剪影。

攒了这么久的话,都不必再说了。

……

翌日,天未亮,宁楚已经醒了。

身侧的人还蜷在他臂弯里,呼吸绵长。

他没惊动她,轻手轻脚下了榻,走到窗前。

晨光压在天际线上,皇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慢慢整了整衣襟,唇角那抹温柔的弧度一点点收拢干净。

……

太和殿。

当身着崭新长安侯爵服的宁楚踏入朝堂的那一刻,满殿文武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三三两两的窃语声戛然而止。

数百道目光钉过来——震惊、骇然、怨毒、忌惮,什么都有。

死去近一年的长安侯,活生生地走了进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朝堂炸了。

“宁楚!你……你不是已经——”一名官员指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胆宁楚!诈死欺君,灭族之罪!”

“昨日当众格杀北蛮使节,目无王法,罪加一等!”

太子一党反应最快,十几道弹劾声几乎同时炸开,一个比一个咬得狠,恨不得当场把他的官帽按进泥里。

太子李昀从队列中缓步走出。

俊朗面庞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先朝御座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才转向宁楚,语调平和,带着一丝关切:“长安侯平安归来,实乃大乾之幸。只是……昨日演武场之事,终究有些操切了。”

微微摇头,责备中更显关怀,拿捏得滴水不漏。

话音未落,一名御史中丞便踏前一步,厉声道:“太子殿下!北蛮使节虽言行无状,然两军交战不斩来使!长安侯悍然击杀,已令北境局势一触即发,此乃其一!”

“其二,诈死欺君,隐匿经年,致使朝野猜疑,人心浮动!若不严惩,国法何存!”

紧接着,又一名太子党武将出列,声如洪钟:“宁楚恃功而骄,目无法纪!若不严惩,难服众心,更难平北蛮之怒!请太子殿下与娘娘明鉴!”

弹劾此起彼伏,太子党羽争先恐后冲在前面,最难听的话说了个遍。

而太子本人站在原地,面带痛惜,微微摇头,一副被属下裹挟、自己也很为难的模样。

有意思。

宁楚看在眼里。

更有意思的是——以往总跟太子党针锋相对的后党官员,此刻集体沉默,眼观鼻鼻观心,像入了定似的冷眼旁观。

御座后方,珠帘微动。

皇后萧玉鸾慵懒的声音传来:“众卿所言,不无道理。长安侯,你可有话说?”

所有目光再次集中过来。

宁楚笑了。

他环视一周,看了一圈那些恨不得扒他皮抽他筋的面孔,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对着太子朗声道——

“太子殿下息怒,治臣的罪之前,不如先看看这个。”

将卷轴递给一旁的老太监。

“北蛮人,可不止派了一个拓跋无双来大乾耀武扬威。”

太监展开卷轴,只看一眼,脸色剧变,匆匆呈到皇后面前。

萧玉鸾接过,凤目一扫,面色骤沉。

“念。”

女官清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蓟州怀北将军陈镇燕,已允诺于八月十五大开蓟州防线,届时,我大军可自蓟州缺口长驱直入,绕过冠军侯李长夜之主力,直捣腹地……镇北大将军旧伤未愈,闭关不出,冠军侯不过暂代之职,威望未立,四镇之兵未必尽听调遣……事成之后,陈将军当为我北蛮镇南王……”

北蛮密信。

拓跋无双写给北蛮王的亲笔密信。

上面详详细细记录着他如何策反大乾镇北军蓟州方面主将,以及双方约定的叛乱计划。

甚至连镇北大将军重伤闭关、冠军侯初掌帅印根基未稳的情报,都被北蛮摸得一清二楚。

信宣读完毕,整座太和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蓟州怀北将军陈镇燕,是太子的亲舅舅。

太子党在镇北军中最核心的人物。

镇北军四大主将之一若叛,整个北境防线便如纸糊。

蓟州一破,朔州、代州、云州侧翼尽失,冠军侯纵有通天之能,也要腹背受敌。

太子脸上那副温和笑意,像被人一把撕下来的面具。

血色褪尽,惨白一片。

他猛地抬头,先看向女官手中的信,再看向宁楚,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而他身前那几位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党羽,此刻面如土色,冷汗涔涔,有人的腿已经止不住地发抖。

前一秒群狼环伺,这一秒,死一般的寂静。

宁楚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目光从那些方才还义正辞严的面孔上逐一扫过,像在清点一群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钉在那封密信上,无人注意到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

这封信的来路,远比他们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皇后萧玉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疲惫与决断:“够了!此事关乎国本,本宫自会彻查。”

顿了顿。

“至于长安侯——”

珠帘后传出清晰旨意:

“陛下昏迷之前,曾有口谕,言长安侯乃国之栋梁,屡破奇案,功勋卓着。若能大难不死,当委以重任。巡查卫便是因长安侯而设。”

“如今长安侯既归,正合陛下初衷。即日起,擢升长安侯宁楚为巡查卫总指挥使,兼任大理寺卿,节制三法司,以肃朝纲!”

“另,原大理寺卿周秉衡,勤勉有加,调任太常寺卿,辅佐祭祀大典。钦此。”

这道旨意落下来,比密信还炸。

巡查卫总指挥使、大理寺卿。

大乾王朝最锋利的两把刀,全交到了宁楚一个人手里。

而周秉衡,从实权在握的大理寺卿,一脚被踢进太常寺那个养老的清水衙门。明升暗降,权柄尽失。

周秉衡站在人群中,浑身剧震。

那张常年绷着的脸终于裂开了。

嘴唇翕动,发不出一个字。

经营了大半辈子的权位,就这么被自己一手选中的赘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连根拔了。

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他以为棋盘上多了一颗听话的棋子,却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早已是执棋的人。

下朝之后,百官看宁楚的眼神彻底变了。

敬畏、恐惧、忌惮……什么都有。

周秉衡在宫廊下截住了他。

压低声音,语气里还残留着上位者的惯性:“宁楚,你疯了!这大理寺卿的任命,你必须马上向皇后娘娘辞拒!你可知道你这么做,是将整个周家架在火上烤!”

宁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脸上挂着一抹淡漠的笑。

“岳父大人,时代变了。”

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如今的长安侯府,只姓宁。这大理寺卿的位子,你坐得,我也坐得。”

看着周秉衡铁青的脸,他向前一步,凑到对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从你为了家族利益,想让清岚改嫁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的情分,就已经彻底断了。要不是看在清岚的面子上,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去太常寺养老?”

说完,不再看周秉衡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转身大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

大理寺正堂。

李显满脸激动,双手捧着从周秉衡处取来的寺卿赤金官印,躬身递到宁楚手中。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在天启城站稳了脚跟。

宁楚将官印收入袖中,目光落向桌案上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大人,”李显压低声音,“锦衣司那边传来消息——昨夜,太子府连夜派了三拨快马出城,方向……都是蓟州。”

宁楚指尖轻叩桌面,笑意不达眼底。

“急了。”

他站起身。

“好事,急了才会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