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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夜来得毫无征兆。

气温骤降,白天烫脚的砂石开始往外渗冷气。

庄禹舟竹杖一顿,停在一处背风岩丘旁。

“扎营。”

十二人散开。

陆震霆搬起半人高的岩石垒风墙,单手托举,跟码砖头似的。

白锦瑟蹲在外围,指尖灵光一闪,三息布下警戒阵。

黎重一拳轰碎一截枯木,碎片大小均匀,往石圈里一扔——现成的柴火。

宁楚蹲在火堆旁添柴,火苗舔上枯木,噼啪作响。

“都过来。”

庄禹舟的声音不高,却像直接落在耳膜上。

老人坐在岩丘顶部,竹杖横放膝上,紧闭的双眼朝着火堆方向。

十二人围拢,三位夫子立在老人身后。

“此行三千里,路经大乾西境、昆仑余脉、流沙域,终点——梵天净土。”

火堆爆出一粒火星,弹在石头上碎开。

“规矩只有一条。”

老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天气不错。

“从明日起,你们十二人独自上路。秦夫子、柳夫子、白夫子与老夫,不会出现在你们视野之内。”

黎重脖子一梗:“那您几位——”

秦夫子抱着胳膊,腰间铁牌晃了一下。

“我们只在你们真要死的时候才会出手。”

“真要死”三个字砸下来。

不是“受伤”,不是“陷入困境”,是“真要死”。

钟岳往火里添柴,手上力道重了几分,一截枯木被他捏出裂纹。

顾青鸾的手摸向腰间符囊,指头勾住袋口没松开。

黎重咧了咧嘴,把话咽回去了。

许照夜没动,孟星河点了下头。

宁楚注意到——这两个人的反应,是“早就知道”的那种平静。

“老夫带你们出来,不是坐马车赴宴。”庄禹舟竹杖在地上轻点一下,“书院选你们十二人,是因为你们够格。但够不够格——不是考场上的分数说了算。”

他站起身。

“是活着走到梵天净土说了算。”

竹杖一收,老人步伐一迈,整个人没入夜色,无声无息。

三位夫子紧随其后。

柳夫子合上折扇,白夫子打了个哈欠,秦夫子连个眼神都没给——三道身影先后消失在黑暗里。

火堆噼啪响着。

风从戈壁深处刮来,营地忽然空了一大块。

孟星河站出来:“从现在起,路上一切由我们自己负责。分三组轮值,每组四人。白天行军一组前哨、一组殿后、一组休整。夜间轮流守夜。”

分组依据很直接:每组一个近战核心、一个远程输出、一个辅助、一个机动位。

没人反对。或者说,没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反对。

第一组——孟星河、月婵、白锦瑟、陆震霆。

第二组——许照夜、江云起、钟岳、顾青鸾。

第三组——宁楚、黎重、苏暮寒、江梦沅。

分组出来的瞬间,江云起的视线在苏暮寒身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楚小子!”黎重大步过来,一巴掌拍在宁楚肩上,差点把他拍趴,“咱俩一组!这趟有架打了!”

肩膀一阵酸麻。这家伙的手劲和脑子,走的是两个极端。

“黎兄,楚宁兄,江梦沅师妹。”苏暮寒从另一侧走来,拱手,笑容周全,“往后几日,还请多多关照。”

语气得体,姿态恰当,挑不出半点毛病。

宁楚回以同样得体的点头:“苏兄客气。”

仵作相捕捉到苏暮寒面部肌肉的数据——嘴角上扬弧度、眼周肌群的收缩幅度,和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差了零点三毫。

江梦沅站在最外围,视线从三人身上扫过,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检查随身器具。

没有寒暄,对她来说,组队是任务分配,不是社交。

宁楚抬头看了一眼银河。

从现在开始——没有围墙,没有考核规则。

那几位强者的庇护变成了看不见的保险。

危险来临时,十二个人必须先靠自己撑过去。

而“撑不过去”的标准——性命攸关。

断手断脚不算。

…………

第二天,天蒙蒙亮,行军开始。

没有庄禹舟的空间折叠,十二人只能靠自己的脚力赶路。

孟星河领头,一路向西,速度比昨天慢了不止一倍。

好在十二人修为最低也是五品,日行百里并非难事。

宁楚走在队伍中段偏后。

黎重在他左边,苏暮寒在他右边。

黎重走路肩膀晃,步子大,时不时伸个懒腰。

但他的脚步落点极其精准——碎石、软沙、硬地,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位置上。

这种级别的身体控制力,不是“莽”能解释的。

苏暮寒步伐轻盈,呼吸均匀,目光偶尔扫过周围地形,很快收回。

观察的频率和角度都经过控制——既不显得警惕过度,也不显得毫无防备。

宁楚用精神力往四周扫了一圈。庄禹舟和三位夫子的气息彻底消失了——刻意收敛到连他都探测不到的程度。

确认完外部,他将注意力沉入识海。

百相道宫殿从踏出书院洞天那一刻起就变了,被层层伪装压制的沉闷感消失了。

更重要的是——心跳没了。

那种与镇魂渊底无瞳巨眼同步的心跳共振,从他踏出洞天边界的那一刻起,彻底断了。

从清晨到现在,他确认了不下十次。

没有震颤,没有共鸣,没有那该死的“咚——咚——咚——”。

离开书院洞天,等于切断了信号源。他体内的“种子”还在,但暂时不会发芽。

所以这趟西行,必须找到解决办法。

找不到——就不回去。

在二品副掌院和三个三品夫子的眼皮子底下跑路,想想都头皮发麻。

但比起回书院等那东西破封而出,逃跑至少还有变数。

“楚小子,你在想什么?”黎重凑过来,“走了一上午了,你一句话没说。”

“在想今晚吃什么。”

“哈!”黎重从袖子里掏出啃了一半的干粮,冲他晃了晃——上面两排牙印清晰可见,硬是没咬下多少,“你看看这玩意儿,老子罡气护体都啃不动。今晚再吃这个,我宁可去啃石头。”

宁楚刚要接话。

黎重的声音断了。

同一瞬间,宁楚感觉到了。

精神力捕捉到西边地平线尽头的异动。

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很多。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