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安静了很久。
月婵率先直起身,拍掉袖口的碎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今日说得够多了,就到这儿吧。”
宁楚点头:“各自回去理一理,有思路了再碰。”
燕子期难得没有反驳,只闷声应了一下。
三人各自散去,脚步声渐次没入竹叶的沙沙声中。
……
次日清晨,丙字院。
宁楚盘腿坐在床铺上,面前摊着一本巴掌厚的册子——《天工阁兑换录》。
册子是从教务处花一个学分借来的,三日为限,逾期扣双倍。
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卷翘,不知被多少只手翻过。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天工阁各层可兑换物资的名目与价格。
翻开头几页,满眼都是儒门正统的东西。
“《养气十二式》·入门吐纳法——200分。”
“《浩然正气诀·完整版》·五品功法——分。”
……
经义注疏、文气修炼法、圣人遗墨……一页页翻过去,全是儒家修行的根底功夫。毕竟是儒家圣地,书院的底蕴几乎全压在这上头。
宁楚继续往后翻,翻过符箓区、法器区,翻过大半本册子,才在靠近末尾的地方找到薄薄几页——丹药。
品类不多,但标价高得扎眼。
“洗髓丹·中品·清洗经脉杂质,提升灵气运转效率——2000分。”
“凝神丹·中品·凝练神识,增强精神力上限——2000分。”
“固体丹·中品·强化肉身根基,巩固境界——2000分。”
宁楚的目光在这三行上停了很久。
丹药不是书院的主流,书院虽有天工阁这条渠道,丹药的存量显然远不如经义功法充裕,单看这寥寥几页篇幅就清楚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脑海里浮起一些旧事。
三年前刚认识苏玉奴那阵子,她曾费尽物力财力,替他搜罗过丹药。
最终也只弄来一堆低阶丹药——聚气散、培元丸、通脉露,瓶瓶罐罐摆了半张桌子。他一颗颗吃下去,灵气灌进去就散,丹力入体即消,什么都留不住。
没有修行资质的身体,就是一只漏底的碗。
苏玉奴没说什么,只是后来再也不主动提丹药的事了。
但那些都是低阶货色。
宁楚的目光重新落回册子上。
洗髓丹、凝神丹、固体丹——中品。这个品级的丹药,他从前连见都没见过。
他现在不一样了,五品的修为,根基已成但尚未稳固,正是需要外力夯实的时候。
这三枚丹药若真能起效,等于把地基重新浇筑一遍。
六千分,值得一试。
他又往下翻了几行。
“破境丹·上品·辅助五品破境——分。”
宁楚的手指停了一下。
三万。
他看了一眼自己账面上的数字——一万三千。连这枚丹药的一半都凑不齐。
再翻回功法区。
“《正心诚意录·完整版》·五品功法——分。”
“《明德养身经·残卷》·五品体修功法——8000分。”
一万二买一部功法,买完之后连吃饭的钱都不剩。
宁楚把册子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一万三千学分。
昨天在明德堂被宣布的时候,底下好几位夫子的眼睛都闪了一下。对丙字院的弟子而言,这是一笔能让人眼红的巨款。
但打开兑换录一看——也就够吃三颗药、买一套阵法材料。
最顶尖的资源后面那串数字,冷冰冰地摆着一个事实:你还是穷人。
“有钱没钱,先把能买的买了。”宁楚起身,将兑换录揣进怀里。
……
天工阁。
七层宝塔式建筑,灰白色外墙嵌着密密麻麻的灵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泽。底层大门敞开,进出的弟子不少。
宁楚凭正式弟子令牌入内,径直上了第二层。
丹药区。
十几面木架并排而立,每一面架子上摆着大小不一的玉瓶,瓶身贴着标签,注明品名、品级、功效和价格。
空气中隐隐有草药的清香,混在一起味道有些杂。
宁楚走到洗髓丹的架子前,伸手拿起一瓶,拧开瓶盖——
【仵作】相无声启动。
瞳孔微微收缩,视野中一切细节被放大到极致。
瓶中丹丸的色泽、纹路、表面那层几不可察的灵光明暗,全部涌入感知。
这枚成色不错,灵力流转均匀,药效保存完好。
他放下,又拿起旁边一瓶——
表面看起来一模一样,但灵光暗了一层。
丹丸纹路的边缘有极轻微的模糊感,是药效开始衰减的征兆。标签写着“上品”,实际效力最多七成。
宁楚面不改色地放回去,拿起第三瓶。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负责此层的管事弟子走了过来,看他逐瓶打开检查,脸色略带不耐,但碍于规矩没有开口。
第七瓶拧开时,身后的管事弟子终于忍不住了:“这位师弟,丹药都是经过天工阁鉴定入库的,品质有保障。”语气客气,意思不客气。
宁楚头也没回:“我知道。但这一瓶的丹纹已经开始模糊了,药效最多剩七成,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管事弟子愣了一下,走过来接过瓶子凑近端详,脸色微变,默默放回架子,退后两步,再没开过口。
宁楚花了小半个时辰,把架子上的洗髓丹、凝神丹、固体丹各挑了一枚,都是同批次里品质最好的。
六千分。
上第三层。
功法区他只看了看价格,然后转身走进了旁边的杂物区。
杂物区的待遇和它的名字一样——冷清。
十来个木架上摆着各种零碎:品相不好的法器残件、辨认不出来源的矿石碎块、几枚裂了纹的符石。
角落里还有一面单独的矮架,上面的东西蒙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宁楚的目光扫过那面矮架,在最底层的一个木匣上停了一下。
木匣半开着,里面垫着一块发黄的粗布,布上躺着一截灰白色的兽骨。
巴掌长短,两端断裂参差,表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纹。看着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酸。
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褪了色,但还能辨认:
“不明妖兽残骸·下品·300分。”
宁楚伸手,拿起了那截兽骨。
入手的一瞬——
体内的神象不灭经忽然自行运转了一圈。
不是排斥,不是警告。
是亲近。
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量从骨中渗出,沿着指尖、手腕、前臂一路上行,自然而然地汇入了神象不灭经的运行轨迹之中,毫无滞涩。
宁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几乎本能地想要催动神象不灭经来详细探查这截兽骨的底细,但念头刚起就被压了回去。
这是天工阁,头顶有监察阵法,身后二十步外有一个管事弟子偶尔会往这边瞟一眼。
面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拿着兽骨看了两息,皱了皱眉,像是嫌弃它的品相,然后放回了木匣。
接着继续浏览矮架上的其他东西。翻了翻一块铁黑色的矿石碎块,又看了看一枚裂了的符石,表情始终带着“随便看看”的散漫。
最后转身走向阵法材料区,挑了一份小型防御阵法的基础材料包——阵旗六面、阵盘一方、灵墨三支。标价三千分。
然后像是临走才想起来,顺路拐回杂物区,把那截兽骨和一块矿石碎块一起拿了起来,搁到手里的物资堆上头。
下到一层结账。
管事弟子接过兑换清单,逐项核对登记。
写到最后几行,笔尖在“不明妖兽残骸”上顿了一下。
管事弟子抬起头,看了宁楚一眼。
“这东西在库房里放了七八年了,一直没人要。”语气带着一丝善意的提醒,“你确定?”
宁楚笑了笑,随手掂了掂那截兽骨:“拿回去当镇纸。”
管事弟子“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写完最后几行,盖了章戳。
“九千五百分,已扣除。余额三千五百。”
宁楚接过包好的布袋,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天工阁。
阳光落在身上,他微微眯了下眼,手指隔着布袋按住了兽骨所在的位置。
体内的神象不灭经似乎还在微微发热。
回丙字院的路不算远,但他今天走得慢。
那截兽骨的事需要好好想一想。
神象不灭经乃是甘露寺那神秘的僧人所赠,虽只有半部,却乃是世间顶级。
练到深处,一经施展,便如一头自太古洪荒走来的神象,威严、雄壮,气魄撼天动地。
对肉身的淬炼堪称变态,可以说是体修功法中的无上绝学。
能让其产生“亲近”反应的东西,必然与远古时代的某种存在有关。
具体是什么,他推不出来。
好在不急,东西已经到手,回去慢慢研究。
正想着,前方回廊的拐角处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宁楚抬眼望去,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中等身材,面目普通,着一袭灰蓝色夫子袍,衣角不沾半点尘。
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枚白玉佩,漫不经心地转着。
沈鹤亭。
宁楚的脊背在看到他的一瞬绷了起来,但面上一切如常。
沈鹤亭的脚步在距离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微笑颔首。
“楚宁,案子结了,可以安心做学问了。”
语气温和,目光清澈,嘴角弧度不高不低。
宁楚躬身行礼,姿态规矩:“多谢沈夫子关怀,学生这几日确实耽搁了不少功课,接下来定当潜心修习。”
沈鹤亭点了点头,眼中带着温和:“年轻人能沉得住气,是好事。”
说完侧身让过,继续朝前走去。
两人擦肩而过。
宁楚又往前走了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后颈的寒意这才开始慢慢散去。
不是错觉。
擦肩的那一瞬,沈鹤亭的视线——那道温和得不能再温和的目光——在他手中的布袋上停留了不到半息。
不到半息。
普通人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看了什么。
但宁楚的【仵作】相还没有完全退出感知状态,那一瞬的目光移动轨迹,被他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第七步。
身后沈鹤亭的脚步声消失了。
不是渐行渐远的那种消失。
是凭空断掉的,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宁楚没有回头。
他的步伐甚至没有出现半拍的停顿,依旧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走完回廊,拐过月洞门,消失在丙字院方向。
直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落了栓,他才把布袋放到床上,缓缓坐了下来。
后背微微发凉,衣料贴着皮肤的触感变得清晰。不算冷汗,但足以让他确认——刚才那一瞬的不对劲,不是自己多心。
七步之内,一个四品修士从正常行走到完全消声。没有气流变化,没有起跳震动。不是无声离开——是凭空蒸发。
窗外丙字院的报时钟声飘来,悠长而空旷。
宁楚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目光落在布袋里那截灰白色的兽骨之上。
“沈夫子,”宁楚轻声说,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你到底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