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夫子带着教务司的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院外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四个执事分守丙字院四角,面无表情,站得笔直。
宁楚反手合上院门,折身走回屋内。
季玄之还没走,站在桌旁,眉头拧得很紧:“你当着那么多人驳刘夫子的面子,明天他拿着手令过来,堂审不会给你留半分余地。”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更沉了一层:“更棘手的是,你闹得越大,幕后那个人越清楚你不好对付。下一步的手段,只会更阴。”
宁楚拿起桌上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他不留余地才好,程序越正规,暗箱操作的空间就越小。我怕的不是堂审,怕的是连堂审都不给我,直接在暗处把人按死。”
燕子期靠在窗边,拨弄着手里的微型罗盘,指针在几个方位之间来回摆荡。他瞥了宁楚一眼,嘴角微挑:“你这步棋,走得挺吵。”
季玄之摇头:“动静是闹大了,但你想过没有——盯着你的人多了,替你说话的人未必跟着多。书院里头,同情弱者和厌恶麻烦的,后者永远占大头。”
宁楚敲了敲桌面:“所以才要把事情顶到明面上。台面底下,一根手指就能捏死我。台面上,他要动手,得掂量掂量代价。”
季玄之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劝,转身走向门口。
临出去时脚步一顿,留下一句话。
“明天的堂审,有些事我不方便出面,分寸你自己拿捏。”
门合上了。
宁楚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白纸。他提笔沾墨,在纸面上落了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用笔锋整齐地抹去。
灯芯炸了一声,他把纸揉进掌心,起身灭灯。
次日辰时。
刘夫子准时出现在丙字院门前,身后跟着两名执事。
他手中多了两样东西——一纸盖着教务司红印的拘签,一份搜查手令。
宁楚站在门槛内,目光扫过那两份文书,神色不变,从容整了整衣襟,迈步跨出院门。
两名执事一左一右跟上,步子齐整,隐隐将他夹在中间。
宁楚没有理会这种阵势,抬脚径直朝明德堂走去。
明德堂内,气氛庄肃。
堂上设了四把椅子,已经坐了四位夫子。
刘夫子居中偏左,旁边是赵夫子,右侧依次是陆远和沈鹤亭。
四人神态各异——刘夫子面色沉稳,赵夫子安静如常,陆远半阖着眼似在养神,沈鹤亭则端坐如松,目光清冷地扫过堂下。
宁楚立于堂中,不卑不亢。
刘夫子展开案卷,语调平缓。
“昨日酉时,藏书阁底层《上古异闻残卷》失窃。经管阁执事清查,此卷为孤本,兹事体大。教务司连夜比对了当日所有进出底层的弟子名录,共计七人。”
他顿了一拍,目光落在宁楚身上。
“其中,楚宁在案发区域逗留时间最长,约三个时辰,且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藏书阁底层三道护卷阵法完好无损,唯正式弟子以上权限方可进入该区域。基于以上事实,教务司将你列为首要排查对象。”
“楚宁,请就上述情况作出说明。”
措辞讲究。没有说“你偷的”,没有说“你嫌疑最大所以就是你”。
“首要排查对象”和“请作出说明”,每一个字都踩在规矩的线上,挑不出毛病。
宁楚在堂下站定,直视刘夫子,语气平稳:
“刘夫子所言的事实,我皆无异议。我确实在底层待了三个时辰,也确实是最后离开的人。”
他话锋一转:“但我需要指出——教务司据以排查的全部依据,均为间接事实。时间最长、最后离开,这可以构成嫌疑,但不能构成证据。”
“按这个逻辑,集市上最后一个收摊的商贩,就该为当日所有丢失的货物负责?”
沈鹤亭端坐在右侧首位,闻言微微抬眉,语气不冷不热:
“类比粗糙了些,但逻辑上不无道理。不过楚宁,教务司也没有定你的罪,排查本就是从疑点最集中处入手。”
他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你若清白,把事说清楚,反而对你有利。你在禁书区逗留三个时辰,所为何事?”
四平八稳的发问,没有预设立场,完全是一个严苛学者的做派。
但宁楚在心里飞速盘算,堂上这四人,未必个个都是旁观者。
作为九名嫌疑夫子之一的沈鹤亭,他的每一次提问,都有可能是在试探。
宁楚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因为我在找书,近日修行遇到瓶颈,想从古籍中寻找思路。底层藏书分类繁杂,找一本对症的书不容易,所以耗了些时间。”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在藏书阁找书,应当不算什么可指摘的事。”
刘夫子没有否定,顺着他的话往下追:“找的什么书?找到了吗?”
“《山河辩证录》和《六象释义》。前一本找到了,后一本没有。”
这两本都是底层的普通藏书,他确实翻阅过,留有痕迹可查,不会有问题。
刘夫子提笔在案卷上记了几个字,又问:“你离开时,可曾留意残卷所在的位置有无异样?”
“未曾留意,我甚至不知道残卷存放在哪一排书架上。”
堂上安静了一瞬。
赵夫子一直没有开口,此刻忽然出声,嗓音不高,带着一种老学究特有的严谨。
“刘夫子,我有一个疑问。”
他转向管阁执事的方向,“藏书阁的三道核心阵法,是否有被触碰或出现异常波动的记录?”
刘夫子答道:“管阁执事查验后确认,三道阵法从外观到灵力流转均完好无损,没有发现强行破解的痕迹。”
赵夫子缓缓点头:“阵法未动,书却没了,那就只能是有权限的内部人员所为。”
宁楚立刻接上这话:“赵夫子所言正是关键,阵法未破,书却凭空消失。”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拥有高权限之人,从内部取走了书;要么这本书消失的时间,根本不是昨天。”
这句话落下去,堂上几位夫子的神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刘夫子的笔尖停了一瞬,沈鹤亭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刘夫子放下笔,抬目看向宁楚,语气沉稳。
“你的推论有道理,但目前只是推论。教务司不会因为你说得通就撤销排查,同样,也不会因为你嫌疑最大就仓促定论。”
他微微一顿。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宁楚沉默了两息。
堂上四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各怀各的心思。
他能感觉到这种安静里隐藏的压力——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等教务司“按程序推进”,那主动权就永远不在他手里。
“既然教务司暂时拿不出实证,我也不想在这里无休止地自证清白。”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书院铁律第七章——涉案弟子若存重大疑点,可申请七日自证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申请行使此权,七天时间,我自己查。”
堂上静了一瞬。
刘夫子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看向两侧的同僚。
沈鹤亭率先开口:“铁律确有此条,不过自证期的前提是存重大疑点。刘夫子,你认为本案是否满足这一条件?”
刘夫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翻开案卷,指尖点在其中一行上。
“阵法完好无损,而嫌疑人表面看,不具备破阵之能——仅就这一条而言,确实构成疑点。但是否达到的程度……”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落在宁楚身上。
“楚宁,你说阵法未破,所以不可能是你。”
“但教务司同样可以认为,正因为阵法未破,才说明窃书者手段高明到不留半点痕迹。你能证明你没有这种手段吗?”
这一问来得很尖锐。
宁楚心头微紧,但面上不露分毫。
“简单。”
他答得干脆,“教务司可以当场检验我的修为层级和对阵法的掌握程度。我的修为和阵道水平,诸位夫子比我更清楚。”
他摊开双手,坦然至极。
“如果教务司能证明我具备破阵的能力,那我今天就不走了,任凭处置。”
这句话堵死了对方的退路。
刘夫子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宁楚一个新入学的弟子,不可能具备那种层级的阵道修为。
这个“重大疑点”,确实成立。
沈鹤亭淡淡看了宁楚一眼,似乎多了几分兴味,但没有多说什么。
赵夫子轻轻颔首,态度明确。
这时候,陆远睁开了一直半阖着的眼睛。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先看向刘夫子,声音不紧不慢。
“刘夫子,老夫多问一句。底层那三道阵法,上一次检修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
“半年。”
陆远捋了捋花白的长须,“半年之内,有多少人凭权限进出过底层,教务司可有统计?”
这个问题刺到了要害。刘夫子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陆远也没追问,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半年未检修的阵法,半刻钟内发现的失窃,七个进出记录里只盯着一个人查——这桩案子,漏洞比证据多。”
他缓缓站起身来,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老夫在书院四十年,见过太多仓促结案、事后翻车的教训。”
“这个担保,老夫不是替他一个人担的——是替教务司的公信力担的。”
“七天查清楚,总好过日后被人翻出来,打的是整个书院的脸。”
他看了宁楚一眼:“七天为限。你若查不出真相,老夫承担连带之责。”
赵夫子微微颔首。
沈鹤亭看了陆远一眼,声音淡淡的:“陆兄既然愿意担保,我没有意见。不过七天就是七天,逾期不候。”
刘夫子将几位同僚的态度逐一收进眼底,合上案卷,站起身来整理衣袖,语气平稳。
“好,就依铁律所载,予你七日自证期。七日届满若无实证洗清嫌疑,教务司将按程序继续追责,陆夫子的担保会一并纳入考量。”
他顿了一拍,目光重新落回宁楚脸上。
“自证期间,你可以在不违反院规的前提下展开调查。但不得擅离书院,不得妨碍教务司的同步排查。”
转过身,迈出第一步时,留下最后一句话。
“希望七天之后,你拿出来的是真相,而不是另一套说辞。”
“散堂。”
宁楚走出明德堂的大门,日光打在脸上,他微微眯了眯眼。
台阶下面的老槐树荫里,燕子期靠着树干,双臂抱在胸前,看姿势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
“七天?”
他直起身,语气里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幸灾乐祸,“你打算从哪儿查起?”
宁楚大步走下台阶,目光投向远处藏书阁层叠的飞檐。
“藏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