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公堂内,死寂无声。
那根穿透了程希贤身体的长枪,还立在那里。枪尖上挂着的血珠,一颗一颗坠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啪嗒。
啪嗒。
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宁楚的脑海里,只残留着那最后几个字。
“名单……名单在……”
在哪里?
宁楚的呼吸顿了一瞬。
就差一点,就差最后一口气。
他缓缓将程希贤的尸身平放在地面上,直起身来,神色平静地望向龙椅的方向。
满朝文武,后党、太子党、中立派——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有惊骇,有怨恨,有茫然,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一个当世大儒,一个隐藏了数十年的幕后黑手,一个上三品的绝顶高手,就这样以最惨烈的方式,倒在了朝堂之上。
“陛下。”
宁楚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令人喘不上气的沉寂。
龙椅之上,一直站着的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缓缓坐了回去。他的动作极慢,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这场变故抽走了力气。
他的视线落在程希贤的尸体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怒意,有惋叹,但最深处的那一层,是被人蒙骗了几十年之后,那种彻骨的寒凉。
“来人。”
皇帝的声音沙哑,却不容任何人质疑。
“将逆贼程希贤的尸身,拖出去。”
“将沈潜山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所有涉案人等,由大理寺与靖夜司共同清查。凡与文心社牵连者,一律拿下。”
一道接一道的旨意,从龙椅上落下来,冷厉而决绝。
禁军这才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架起程希贤的尸身便往殿外拖去。那件曾受世人敬仰的儒袍,此刻拖在地砖上,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瘫坐在地的沈潜山听到“天牢”二字,身躯猛然一颤。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又尖又哑。
“替身……原来我是替身……哈哈……哈哈哈哈……”
任由禁军将他架起,他的笑声从大殿一路传到了门外,渐渐远了,渐渐散了。
疯了。
这位曾经的翰林学士,彻底疯了。
殿内很快被清理干净,血渍被擦去了大半,但地砖缝隙里渗进去的那些,怎么也擦不掉,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
皇帝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到了宁楚身上。
那目光深沉、锐利,带着审视和探究,也藏着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倦意。
“宁楚。”
“臣在。”
“上前来。”
宁楚迈步向前,走过那片残留血迹的地砖,一步步登上御阶,在距离龙椅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早就知道他身体里藏着两个人?”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臣只是猜测。”宁楚垂首答道,“从臣第一次见他,便觉得他的言行之中,偶有前后矛盾之处。直到顾青城大儒的遗书现世,臣才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斗胆一试。”
“斗胆一试?”皇帝语气平淡,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你试的,可是一位一品大儒、士林领袖的身家性命。”
“在真相面前,没有谁的身份可以充当挡箭牌。”宁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包庇一个罪人,就是辜负千万个无辜之人。臣,不敢如此。”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宁楚看了很久,久到大殿内的空气都像是凝住了。
后党首领、皇后的兄长萧国公,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太子太傅更是死死攥着双拳,指节泛白。
他们都听得出来,宁楚这番话,表面上说的是程希贤,刀锋却对着殿内在场的每一个人。
许久,皇帝才开口。
“罢了。”
他站起身来,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至公堂。
“长安伯宁楚,智勇兼备,不避权贵,于朝堂之上揭发国之巨蠹,力挽社稷之危!”
“朕今日,便在此宣布——”
“长安伯宁楚,加封金紫光禄大夫,入主内阁,参议国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金紫光禄大夫,正三品。虽说是虚衔,但入阁参议四个字,分量重逾千钧——那是真正能触碰到这个帝国中枢的实权!
宁楚今年多大?不到二十。
从一个毫无根基的入赘女婿,到受封伯爵,再到如今手握内阁参议之权——他只用了短短几个月。这已经不是青云直上了,简直是一飞冲天,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陛下!不可!”
一名御史率先忍不住,出列高声道:“宁楚年岁太轻,资历尚浅,骤登高位,恐难服众啊!”
“难服众?”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蠢蠢欲动的人齐齐低下了头。
“今日之事,满殿朱紫,无一人看出端倪。朕养着你们,是让你们站在这里摆样子的?朕用谁,不用谁,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教了?”
那名御史张了张嘴,最终咬紧牙关退回了队列。他不是不敢再说,而是看清了——今日的朝堂上,皇帝要的不是劝谏,是服从。
后党与太子党的官员们,脸色一个难看过一个。
他们心里都明白,皇帝这是在立威,也是在给所有人划一条线。
宁楚,是皇帝亲手磨出来的刀。从今日起,谁敢动他,就是在和龙椅上那位过不去。
宁楚跪下谢恩,面上恭敬,心底却像被一盆冰水浇过——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他太明白了。皇帝将他高高托起来,就是要让他成为所有势力攻讦的标靶,替龙椅上那位挡住明枪暗箭。
这就是孤臣的宿命。
被高高捧起,也被架在火上烤。
“都散了吧。”
皇帝似是倦了,挥了挥手,转身便往后殿走去。
宁楚起身,走出至公堂。
台阶之下,百官自觉让开一条路,无人敢与他对视。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有人远远地绕路避开,仿佛他身上还沾着方才那场风暴的余烬,靠近就会引火烧身。
一场风暴结束了。
但另一场更大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帷幕。
他刚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快步追了上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
“宁大人,陛下口谕,请您移步御书房。”
宁楚脚步微顿,点了点头,跟着那小太监折向了另一条宫道。
……
御书房内,只有皇帝一人。
他负手而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一道道高低错落的宫墙。落日的余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来了?”
“臣参见陛下。”
皇帝缓缓转过身。
朝堂上的威严和怒意已经褪去了大半,此刻他脸上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
他走到宁楚面前,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像是要从上面辨认出几分真伪。
“现在,这里没有旁人。”
他的声音不重,却压得整间御书房都安静了下来。
“告诉朕——那份名单,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