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希贤的出现,像一座无形的山,瞬间压在了国子监所有人的心头。
他甚至不需要开口说话,那股浸淫经史六十载、教化过天子、皇子的大儒气度,就足以让现场数百名学子的狂热,化为绝对的崇敬与信服。
他是大乾王朝读书人心中活着的“圣贤”,是士林风骨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一开口,那数百名激愤的学子,便像找到了主心骨,找到了最高的道义审判官。
“学生,拜见程夫子!”
山呼海啸般的行礼声,让梁复举等人脸上重新浮现出底气。
程希贤没有理会众人,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宁楚,和他剑下的梁复举。
“宁伯爷。”他开口了,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不带一丝烟火气,“老夫不管你有什么通天的背景。在这圣人殿前,你持械威逼国子监司业,便是辱我斯文,践我道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一个年轻的生命,因你而逝。你若心中尚存一丝敬畏,便该放下凶器,束手就擒,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这番话,诛心。
他完全不跟宁楚辩论案情,而是直接从“道统”和“后果”的制高点,对宁楚进行审判。
你宁楚就算有理,但人死了,就是你的错。
周清岚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她想开口,却被宁楚一个眼神制止了。
宁楚收回了“无念”短剑。
他并非妥协,而是觉得剑指梁复举这种货色,已经没有意义。
真正的敌人,来了。
“程夫子。”宁楚看着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您刚才说,他因我而逝?”
“难道不是吗?”程希贤反问。
“不是。”宁楚摇了摇头,走向那具尸体,在无数道可以杀人的目光中,再次蹲下身,“他是被人谋杀的。”
程希贤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梁复举立刻跳了起来,指着宁楚怒斥:“一派胡言!他是为抗议你污蔑先贤,悲愤之下,血溅盘龙柱!我等数百人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宁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你们看见他撞柱了。那你们看没看见,是谁,把他按在柱子上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你……你血口喷人!”梁复举气得浑身发抖。
宁楚没有理他,而是看向程希贤,一字一顿地问道:“程夫子,您是当世大儒,一生治学,讲究‘格物致知’。那您告诉我,一个身高五尺七寸的人,全力冲向一根柱子,他的额头,应该撞在什么位置?”
程希贤沉默了。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物理问题,简单到任何一个有常识的人都能回答。
宁楚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走到那根染血的盘龙柱前。
他伸手指着柱子下方,一个离地约四尺高,沾着血迹的狰狞龙头棱角。
“死者身高五尺七寸,他若是自己撞上来,伤口应该在柱身,而非这个位置。”
他又指了指死者额头上那道斜向上的伤口。
“这道伤口,完美地契合了这个龙头棱角的角度。只有一个可能——”
宁楚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他是被人抓住头发,狠狠地按在这个棱角上,活活磕死的!”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所有学子脸上的愤怒都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怀疑。
他们开始交头接耳,看向梁复举的眼神,已经变了。
“胡说!你这是为了脱罪,强词夺理!”梁复举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
“强词夺理?”宁楚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还有证据。”
他走到尸体旁,用剑鞘轻轻挑开死者的右手。
“死者临死前,一定有过剧烈的挣扎。他的指甲缝里,还留有凶手的皮肉组织,或者衣物纤维。”
宁楚看向梁复举,眼神如刀:“梁司业,你刚才离他最近,敢不敢,让我验一验你的手,还有你的袖口?”
梁复举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双手藏进了袖子里。
这个动作,比任何辩解都更加苍白无力。
周围的学子们不是傻子,看到这一幕,哪里还不明白。
“怎么会……梁司业他……”
“难道,真的是梁司业杀了孟师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刚才还哭得那么伤心……”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生。
程希贤的脸色,也终于沉了下来。他看着梁复举,眼神中充满了失望和冷厉。
“梁复举,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没有!”梁复举还在狡辩,“夫子,您要相信我!是宁楚,是他栽赃陷害!”
“是不是栽赃,一验便知。”周清岚适时地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夫君是大理寺少卿,奉皇命查案。在场的诸位,都是圣人门徒,明理知法。如今真相未明,难道你们就要听信一面之词,助纣为虐,成为杀人凶手的帮凶吗?”
她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学子的头上。
是啊,他们是读书人,是未来的国之栋梁,不是街头任人煽动的地痞无赖。
一名站在前排,看起来颇有威望的学子站了出来,对着程希贤和宁楚躬身行礼。
“夫子,伯爷。学生以为,周才女的话有理。孟师兄死得蹊跷,我等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请伯爷彻查此案,还孟师兄一个公道,也还我等士林一个清白!”
“请伯爷彻查此案!”
有人带头,立刻便有更多的人响应。
局势,在瞬间逆转。
梁复举看着周围那些曾经支持他,如今却用怀疑和审视目光看着他的学生,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是圈套!这都是宁楚设下的圈套!”梁复举瘫在地上,兀自嘶声狡辩,
“他是大理寺少卿,证据还不是任他伪造!夫子,诸位同仁,你们莫要被这奸贼蒙骗了!”可他的声音尖利而心虚,再无半分刚才的悲愤。
在场学子们看着他丑态毕露的模样,又想起自己方才的激愤,脸上都火辣辣的。
他们自诩明辨是非,却被人当枪使,成了杀人凶手掩盖罪行的工具,一股巨大的羞愧感涌上心头,许多人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宁楚。
程希贤一张老脸更是涨得通红,他身为士林领袖,竟也险些被蒙蔽,助纣为虐。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宁楚微微拱手,声音沙哑:“宁伯爷,是老夫……孟浪了。请伯爷……将此獠绳之以法!”
看着程希贤眼神那一闪而逝异色,宁楚虽诧异,却不多想,对身后的李显等人道:“拿下,押入大理寺天牢,严加看管。”
“是!”
两名差役上前,将瘫软如泥的梁复举架起。就在他被拖拽着经过大成殿门口时,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抬头,冲着殿前阴影中的程希贤凄厉地喊道:“夫子!救我!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就在梁复举被拖出门的刹那,人群中一名身着劲装的男子,突然与梁复举对视了一眼。那男子右手虚握,在大拇指的扳指上轻轻转了一圈。
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梁复举,身体猛地僵住,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断般的咯吱声。他不再喊冤,不再求饶,只是任由两名差役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走。
宁楚敏锐地捕捉到了梁复举神态的巨变,他顺着对方先前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人群中一个模糊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