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了你就知道了。”
小周把塑料划开一道口子,气体从里面涌出来,发出“嘶——”的一声长响,像轮胎漏气。
然后那块扁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短短十几秒就从一块豆腐变成了一个近乎圆形的、比人还大的布袋,表面是浅灰色的绒布。
爽儿往后仰了一下:“它还会长大?”
“它本来就是这么大的。”
小周伸手按了按表面,绒布在她的掌心里陷下去,回弹很慢,“好软……”
“你进去试试。”爽儿推她肩膀。
小周被她推得往前跄了一步,半个身子陷进了沙发里,整个人像被吞进去一样半埋在绒布里。
她的腿还留在外面,挣扎了两下才翻过身来,侧躺在那团柔软的填充物里,头发散在灰色的布面上。
“怎么样?”林北蹲在旁边问。
“……不出来了。”
小周把脸埋进沙发里,声音闷闷的,“这沙发吃人,我被吃掉了。”
爽儿在旁边蹲下,拍了拍沙发表面:“那我也吃一口。”
她侧着身子挤进去,沙发凹下去一个坑,把她整个右侧面裹住,她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林北哥,你该买两个。”
“买两个就放不下了。”
“那就放楼下。”
“楼下已经有一个了。”
“那不是沙发,那是大熊,小柚的座驾。”
“大熊也能坐人。”
“大熊坐三个人就塌了。”
“你坐的那叫熊腿,它塌不了。”
爽儿没回话,因为沙发太舒服了。
她整个人像融化了一样往下滑,只有脑袋还露在外面,眼睛半闭着:“这个能退货吗?我想退了我自己的床,以后睡这个。”
“你睡这个第二天起不来。”
“那我就不起来。”
“饭也不吃了?”
“你喂我。”
林北没接话,站起来看了一眼小周。
她已经换了个姿势,蜷在沙发最深的凹陷里,膝盖抵着胸口,一只手搭在沙发的边缘,整个人看起来很小。
她平时穿着护士服在医院里走路的时候步速很快,像个上了发条的小陀螺,但此刻缩在懒人沙发里的样子像是被按下暂停键的时钟。
“小周。”林北叫她。
“嗯?”她的声音带了一点困意。
“你要不要搬到窗边去?”
林北指了指窗户,“放那晒着太阳睡,比你放墙角舒服。”
小周睁开眼睛,慢吞吞地从沙发里坐起来,头发乱了几缕,脸上有一道被绒布压出来的浅痕:“……也是。你帮我搬?”
林北弯下腰,双手从底部托起沙发。
里面的填充物很轻,整个包裹拎起来像是抱着一朵巨大的云。
他挪到窗边放下,阳光正好从玻璃外面照进来,灰色的绒布被晒成暖金色。
小周走过去重新坐进沙发里,调整了一下姿势,长腿搭在沙发的边缘,整个人陷进那团光晕里。
爽儿从墙角爬过来,趴在沙发的边缘探头看了一眼:“你看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你像一只没晒够的猫。”小周说。
“那我也来晒。”
爽儿试图挤进去,但沙发的凹陷已经被小周填满了,她蹭了两下没成功,只好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的侧面,仰着头接阳光。
林北在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靠着沙发的另一侧。
小周的手从沙发的边缘垂下来,手指刚好挨着他的肩膀。
那只手没有动,也没有缩回去,就安静地搭在他肩头附近。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孟晚晴切菜的声音和厨房排风扇的低鸣,小青的房间里隐约有一首歌的尾声在循环播放,小柚在二楼跟人打电话(应该是她同事),声音隔着一层楼板变得模糊而温暖。
爽儿靠着沙发侧面坐了一会儿,头慢慢歪下来,靠在了小周的膝盖旁边,眼睛也闭了。
小周低头看了一眼爽儿,没有叫醒她。
她的手指在林北的肩膀旁边动了一下,碰到了他的后颈,又收了回去。
林北没动。
他说不清楚那个停顿有多长,可能是几十秒,也可能是一分钟。
总之,阳光、懒人沙发、绒毛的触感、厨房的排风扇声和爽儿均匀的呼吸把这段时间拉得既长又短。
然后小周的指尖又伸过来了。
这次没有收回——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颈,最下面的发际线位置,动作很轻,像羽毛蹭过皮肤。
他感觉到那根手指在那里停了一拍,然后划下来一截,顺着颈椎的走向落到他肩胛骨上方。
“小周。”他说。
声音不大,但她的手指缩回去了。
他侧过头看她,小周的脸半埋在沙发里,只有一只眼睛露出来,在阳光下显得颜色偏浅。
“嗯?”
“你想干嘛?”
“……没干嘛。”
“你手刚才放我脖子上。”
“我在量体温。”
“你量体温用手指?”
“我手温比较准。”
她说这话的时候另一只眼睛也露出来了,脸从沙发里抬起来了一点,“我当护士的,摸一下就知道有没有发热。”
“那你摸出什么了?”
“你体温正常。”
“那手可以收回去了。”
小周把手收了回去,但嘴角有一丁点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逆光林北可能看不太清。
她把脸重新埋回沙发里,声音闷闷地从绒布下面传出来:“这个沙发买得好。”
“你觉得值就行。”
“它八百块?”
“七百八。”
“那很值。”她顿了一下,“比我之前看的那款便宜两百,还更软。”
“你精打细算。”
“工资不多,要省。”
林北侧头看着窗边那团灰色绒布裹着的人形。
她来别墅住的这段时间,从没有要求过什么特殊的东西——懒人沙发是她唯一主动提出来的愿望。
她想要一个午睡的地方,值完夜班之后能把自己整个埋进去的那种。
楼下厨房传来孟晚晴的喊声:“中午吃面,你们谁要加辣?”
爽儿的眼睛没睁开但嘴先动了:“我!加!”
“加多少?”
“加到我流汗!”
“那你明天要拉肚子。”小周的声音从沙发里传出来。
“我为美食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