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添了几笔,又抬头看了看骨架,“你经常做这个?”
“偶尔。”
“那你会解剖吗?”
“会一点。”
“你不怕吗?”
“怕什么?”
“解剖。”
沈瑶抬起头看他,“我小时候看过一次解剖课的视频,做了一个月噩梦。”
“刚开始有点不适应,习惯了就好。”
“那你适应了多久?”
“大概一个月。”
“那你比我强。”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画。
走廊里安静下来。
标本室里只有铅笔在纸面上划动的沙沙声,偶尔空调外机低低地嗡一下。
林北站在门边,看她画了一会儿。
她画得认真,每一条线都像是自己长出来一样慢慢铺满纸面,连尾椎末端的弧度也还原得很准。
“你画得挺好。”他开口。
“谢谢。”沈瑶把狐狸后腿的最后一笔收掉,合上本子站起来,“画完了,能看看别的吗?”
“狗骨架在那边。”
她走到另一面柜子前,看一只拉布拉多的完整骨架,弯腰凑近看它的肋骨弧度,碎花裙的下摆微微向上提了一点。
林北的目光刚落到她脚踝上方那一小截裸露的小腿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爽儿发了一条消息,四个字:“几点回来?”
他回:“四点多。”
爽儿秒回:“我等你吃饭。”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沈瑶已经直起身了,转过来,手里握着本子:“学长,你养狗吗?”
“养了一只边牧。”
“边牧聪明,我朋友也养了一只,会开门。”
她笑,“有一次它自己开了冰箱,把一整袋鸡胸肉叼出来了。”
“那它挺有规划。”
“它不光有规划,还会藏。”沈瑶把本子抱在胸前,“把肉藏在沙发底下,一天吃一点,藏了三天才被发现。”
林北笑了一下。
沈瑶看到他笑了,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问:“学长你有女朋友吗?”
林北停了一下:“有。”
“她也在学校?”沈瑶问,语气还是自然的,像在聊天气。
“不在学校。”
“那她肯定很幸福。”
“她们还挺幸福的。”
沈瑶眨了眨眼睛,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们?”
林北沉默了两秒:“是挺多的。”
他顿了顿,“七个。”
沈瑶盯着他看了三秒,像是在辨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她从他的表情里没看到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她的手指在速写本封面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跟刚才不太一样,眼角弯着但嘴角收得快了些:“学长你真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沈瑶又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本子收进帆布包里:“……那你这儿还有鸟类的标本吗?”
“有,麻雀和鸽子,在第三个柜子。”
她走过去看了,这次看的时间比看狐狸和狗都短,大概只站了四五分钟。
她把麻雀的翅膀骨骼结构大概看了一遍,在本子上勾了几笔轮廓,就收笔了:“差不多了,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她走到门口,转过身来:“那个……下次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可以来画猫的骨架吗?”
“可以,提前跟导师说一声就行。”
“好。”她点了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学长再见。”
她走了。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碎花裙的裙摆在转角处轻轻扫了一下墙壁,然后消失了。
林北回到实验室,把切片盒整理完,把小白鼠的笼子添了水,洗了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爽儿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你学校门口了,银杏树下。”
林北看了消息两秒,把手机放回口袋,关了实验室的灯。
他从实验楼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有点偏西了,阳光斜着从楼缝里穿过来,把银杏叶照得发亮。
爽儿蹲在银杏树底下,穿了一件宽大的白 t 恤和黑色短裤,手撑着下巴,看见他出来就站起来了,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
“你今天怎么来门口了?”林北走过去。
“我来接你。”爽儿凑近他,鼻子动了一下,“你身上有香水味。”
“……有吗?”
“有。”她眼睛眯起来,“很淡,但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
“你鼻子比狗还灵。”
“那狗是谁?”
“旋风。”
“你骂我。”
“你自己对号入座。”
爽儿没接话,又凑近闻了一下:“你今天见谁了?”
“导师的女儿,学美术的,来画标本。”
“导师的女儿?好看吗?”
“没注意。”
“你撒谎。”
“你今天怎么总说我撒谎?”
“你今天眼神飘了。”爽儿说,“你平时眼神不飘。”
“你观察得真仔细。”
“我观察你观察了快一年了。”爽儿背着手走在他旁边,“长什么样?穿什么?”
“碎花裙。”
“裙子什么颜色的?”
“米色。”
“长头发短头发?”
“长发。”
“化了妆吗?”
“化了。”
“你这不是‘没注意’,你连她口红颜色都注意到了吧?”
“……浅杏色。”
“我就知道。”爽儿停下来,挡在他面前,“那她问你要联系方式了吗?”
“没有。”
“那你给她了吗?”
“没有。”
“那你跟她聊什么了?”
“聊标本。”
“聊标本聊到她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她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
“你说几个了?”
“说了七个。”
爽儿的表情突然变了——从审问模式切换成了好奇模式:“她什么反应?”
“她说我在开玩笑。”
“然后呢?”
“然后她去看麻雀标本了。”
“那她还会来找你吗?”
“她说下次还来画猫的骨架。”
“下次?”爽儿的眉毛又挑起来了,“下次是什么时候?”
“没说。”
“那她来的时候你通知我。”
“你来干嘛?”
“我来当‘助手’。”爽儿说,“你画骨架的时候我帮你摆姿势。”
“你摆什么姿势?”
“我想想……我趴着,你看我腰线,跟狗骨架对比一下。”
下腰么?
林北咽了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