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注意到小周最近几天回来得越来越晚。
有时候饭都凉了她才进门,扒拉两口又回房间。
问就是“医院忙”。
但林北去过她科室,护士站的白板上写着排班表,小周的班次并没有增加。
三月初,林北从宠物店回来的路上,绕道去了小周所在的医院。
他没提前说,就想看看她到底在忙什么。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骨科护士站。
林北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
他看到小周了,她穿着浅蓝色的护士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口罩,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
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轻,把袖带绑在老太太胳膊上,按了按,又调整了一下位置,怕勒着她。
老太太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亮紫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
她的表情很不好看,眉头皱成川字,嘴巴抿成一条线,像谁欠了她几百万。
“你到底会不会量?”
中年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很尖,像指甲划黑板。
“我妈血压高,你绑那么紧,是想把她胳膊勒断吗?”
小周没抬头,继续看着血压计上的数字。
“高压 138,低压 85,阿姨的血压正常的。”
“正常什么正常!我妈在家量从来没超过 130!”
中年女人凑过来,看了看血压计,又看了看小周,“你是不是读数读错了?”
“我再量一次。”
小周重新绑袖带,动作还是那么轻,但林北看到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第二次量,高压 139,低压 86。
小周把数值报出来,中年女人一把抢过血压计,自己看。
“139?我妈从来没这么高过!你肯定是手法不对!”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走廊里几个病人家属探头来看。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扯了扯女儿的衣角。
“小周护士挺好的,上次换药也很轻——”
“妈你别说话!”
中年女人甩开老太太的手,指着小周,“你工号多少?我要投诉你!”
小周抬起头,口罩上面的眼睛没有惊慌,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看着中年女人。
“我的工号是 0372,您可以去护士长办公室投诉。”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她可能没想到这个小护士会这么淡定。
她拿出手机拍了小周的工牌,拍了血压计,拍了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的背影,嘴里念叨着“发到网上让大家评评理”。
小周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林北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没喊小周的名字,也没拍那个中年女人的肩膀,只是走到护士站前面,站在小周旁边。
“怎么了?”他问。
小周抬头看到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紧张,然后是——安心。
“你谁啊?”中年女人上下打量林北。
“我是她家属。”
林北的语气很平:“阿姨,您刚才说血压高,高压 139,高压的正常范围是 90 到 139,139 刚好在正常值的上限,不算高。”
“你又不是医生!”中年女人梗着脖子。
“我不是医生,但血压的正常范围是常识,您可以查一下。”
林北指了指护士站墙上的科普海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正常血压范围:高压 90-139”。
中年女人看了一眼,不说话了,但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拿起手机,对着林北拍。
“你们是一伙的!我要把你们一起发到网上去!”
林北没躲,看着她的镜头。
“您发,我工号没有,但我叫林北,宠物店的。您把我发上去,我的店还能火一把。”
中年女人气得手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老太太在轮椅上又拉了拉女儿的衣角。
“走吧,别闹了。”
“妈!”
“我说走!”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中年女人咬了咬牙,推着轮椅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瞪了小周一眼。
小周平静地看着她。
电梯门关上。
走廊安静了。
小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护士鞋是白色的,鞋面上沾了一点碘伏的黄色痕迹,怎么刷都刷不掉。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小周。”
林北叫她。
她抬起头,口罩上面那双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
小周是那种不会当着人面哭的人——不是不愿意哭,是不会哭。
她把所有情绪都咽下去,咽到胃里,让胃酸把它们消化掉,消化不掉的就在肚子里结成一块石头,沉在下面,不影响她笑,不影响她吃饭,不影响她量血压、换药、扎针。
“林北哥,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路过。”林北说。
小周知道他不是路过,骨科住院部在七楼,宠物店在城东,医院在城西,路过不路过这么远。
但她没拆穿。
护士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看了一眼小周,又看了一眼林北。
“小周,刚才那个家属投诉你了,说你对病人态度不好。”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医院有规定,投诉要写说明。”
“你下午下班前把说明交到我办公室。”
小周点头。
“好的,护士长。”
护士长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林北看着小周,小周看着地板上的白色瓷砖,瓷砖的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垢,怎么拖都拖不干净。
“林北哥,你回去吧,我没事。”
小周转身走进护士站,拿起一本病历夹,翻开,开始写。
她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
林北没走。
他靠在护士站的台子上,看着她写。
小周写了两行,停下来,抬头看他。
“你在这我写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我。”
“我没看你,我在看墙上的海报。”
墙上的海报写着“七步洗手法”,林北看了三分钟了。
小周低下头,继续写。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风吹过落叶。
写到一半,她停下笔。“林北哥。”
“嗯。”
“监控,你能帮我调一下吗?刚才那个家属拍了我工牌,我怕她发到网上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