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经积得很厚了。
明晓走出府衙，衣摆很快湿了一片，冷得发重。
她没回头，也没去管身后那个追出来的差役。
“陈明之！府尹说要结案了，叫你回去，别在外头乱走！”
那差役在后面喊，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
明晓像没听见，只一步步往巷子走。结案。她知道会怎么结。陈江一死，所有嘴都闭上了，包拯便是再清明，也不可能在这雪夜里把天翻过来。
他得先保住府衙，保住这案子还能递上去的那点体面。她忽然有些说不清对包拯的感觉。不是恨，不是怨，只是没从前那么热了。
她曾以为青天就是青天。原来青天之上，也有风雨逼着。
她拐进一条窄巷。
两面高墙把天夹成一条灰缝，风从巷口灌进来，像谁在暗处吹哨。
她听见身后多了一串脚步，极轻，极稳，不是方才那个差役。
她没回头。
那脚步忽然快了。三道影子从墙边包过来，一前两后，把她堵在巷中。来人都穿着灰布短打，黑巾蒙面，只露眼睛。为首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像是常握刀棍的人。左边一个瘦高个，脚步轻滑，像练过。右边那个最矮，却站得最靠墙，像随时要断人退路。
“陈江死前，跟你说了什么？给了你什么？”
为首的人问，声音压得又沉又低，像从厚布里漏出来的。
明晓没退。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在雪夜里亮得有些疯。
她上下扫了扫那三人，忽然道：“你是河北西路来的吧？口音里带着真定府一带的调。拇指掌肚有老茧，不是农活，是常握短刀。你做过军中斥候，或者哪个府里的死士。”
那人不说话，可眼角的肉极轻地一跳。明晓又看左边那个：“你脚底轻，可左肩比右肩低，是练短枪练出来的。步法里带着点江淮痕迹，你在庐州、和州一带待过。”
再看右边那个：“你个子最矮，可背贴墙，不往上靠，习惯藏后手。你左手虎口比右手新伤多，平日用左手。你们主子没跟你们说，陈江是个疯子吗？你们还敢来找我？都是群只会钻雪地的渣滓，只会趁黑杀人。有种把面巾摘了，让这满城的人看看，是谁家养的狗。”
她越说越快，嗓子已经有些发干。
那三人明显被她说中了什么。为首那人缓缓抽出一把窄刀，刀身在雪光里青亮一片：“把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
明晓不进反退，手攥成拳，指甲嵌进肉里。她知道自己打不过，更不该在这时候逞强。可她浑身的血像被点着了，又热又冷，像有另一个人在借她的嘴说话。
那是对陈江死的亏欠，是被人当棋子摆弄后的恨，也是她对自己这具身子、这重身份、这整个世道压不住的怒。
“杀我？”
她笑得更厉，眼睛亮得吓人：“你们杀陈江的时候，不是挺快吗？怎么到我这里还要问？是不是回去没法交差？你们主子没跟你们说清，陈江知道什么吗？你们这群狗东西，给人当刀，还想落个干净？做梦！”
那三人不再问。窄刀已经劈下来。风被刀锋割开，发出极细极尖的啸。
明晓侧身去躲，肩上仍被划了一道，热辣辣地痛。左边那人的短棍也到了，直扫她膝弯。她踉跄一下，整个人扑进雪里。可她不跑。
她忽然从雪里抬起头，厉声道：“你们回去告诉他！陈江说他是个废物！连真身都不敢露，只配在雪夜里放狗！”
这一句像引了火。三人下手更狠，刀刀往她身上招呼。
明晓在雪里滚了半身，脸上、手上都是擦伤。她像是疯了，一边躲一边骂，嗓子都劈了。
就在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巷子里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道极快的脚步声。
那三人身形一滞，一同看向巷口。
巷口的风忽然大了，卷着雪片，像一匹被人猛地抖开的灰布。
一个人，突然出现站在那儿。
他披着一件墨色旧斗篷，半幅被风掀起，露出里头一截玄青劲装。雪落在他的发间、肩上，他像没觉着。整个人像一柄从雪夜里拔出来的刀，冷得叫人心惊。他手里提着一把陌刀，刀身极长，寒光隐隐，在这灰白天地间，像一道被冻住的闪电。刀尖斜斜垂着，没入雪中半寸，却已足够让那三人齐齐后退一步。
顾时……
明晓看向来人，默念这个名字。
她想开口说话，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因为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顾时没看她，只盯着那三人。他脸上没有笑，连半点寻常的懒散也无，眉目冷峻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浪荡子。他一步步往巷中走来，靴子踏在雪上，极轻极稳，像猛兽走在自己的领地。
“你真不想活了？”
他开口，声音像被风送进人骨子里，冷得发紧。
明晓没有作声。她撑着雪地，半跪半坐，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知道自己方才是在赌。赌命。赌一个能让她重新抓住线头的可能。
顾时看出来了。所以他才会这么问。他那双桃花眼此刻没有半点笑，只黑沉沉地望着她，像要把她从雪里拎出来问个明白。
那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为首那个猛一挥手，像是不愿再留。三人几乎同时动了。顾时比他们更快。他身子向前一倾，陌刀横斩，刀风带起地上的雪，像一道白浪扑向那三人。
窄刀与陌刀一碰，发出极利极尖的一声响，火星都未溅出，那窄刀便脱了手，打着旋儿飞进雪里。
左边那人短棍还没递出，顾时已反身一肘撞在他胸口。那瘦高个闷哼一声，整个人倒撞在墙上，滑下来时带下一片墙灰。右边那个最矮的见势不对，掉头便要翻墙。顾时看也不看，刀柄一扬，正砸在他膝弯。那人从墙头摔下，闷闷地跌进雪堆里。
前后不过几息。三人再不敢留，连刀也不捡，连滚带爬地翻出巷尾，没入茫茫雪夜中。巷子里又静下来，只有风卷着碎雪，扑在明晓滚烫的脸上。
顾时没有追。他收了刀，转身看她，斗篷上落的雪被动作震落，簌簌地往下掉。他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看她满脸血污，额角还沾着雪粒，眼里像有火星，又像全是灰。他忽然低低叹了口气，像把什么极重的话咽了回去。
“命是自己的，别这么糟蹋……”
他说，声音已不似刚才那么冷。
明晓仍不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柄还在雪光里微微发亮的陌刀。
好一会儿，她才哑声道：“你怎么会来？”
顾时没答，只站起身，把斗篷解下来，反手披在她身上。那斗篷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像在这冰天雪地里忽然多出一小片不属于这个寒夜的暖。
明晓一僵，却没躲。
“先回去。”
顾时道：“别胡闹。”
明晓忽然有些想哭，又忍住了。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雪还在下，落在那柄陌刀上，像给刀锋镀了一层细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