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又短又轻,像刀片从冰面上划过。他不抬头,只哑声道:“你故事编得倒好。陈安石若真与一个沈姓女子有此一段,我怎会不知?你娘又是什么时候有的你?你在开封何处出生?何人为证?”
明晓没有乱。她早就知道陈江会这样问。她甚至觉得,他只要问,就证明越在乎。
他不愿面对这件事本身,就越能找到他的破绽。
“你不知,是因为你没到过太学。”
明晓慢慢道。
“家父在太学第三年,你正跟着族中老人回泉州办粮。家父给老宅去过两封信。一封信是给族里的,只说科考艰难,需再留一年。另一封信是给你的。只是那封信,被人从驿中截了。你说,一个未过门的沈氏,一个连名分都还未定的穷书生,又正值那年京中多事,家父怎会在信中明写?况且,家母有身孕时,家父已决定先回福建,把事说定了,再回来接她。可他没能回去。他死在建溪。”
陈江的呼吸明显重了。他的手指在砖地上慢慢曲起,又慢慢伸直,像在做一场极慢的挣扎。他仍不信。他的理智在告诉他,这些话里不知有多少漏洞。
他半垂着头,乱发间露出一点极冷的笑意。那笑意像雪水,慢慢从他的唇角渗进整张脸里。
“油嘴滑舌。”
他哑声道,字字分明。
“你编故事的本事,倒比你查账的本事强。陈安石若真与你娘有了首尾,以太学里那些人的眼睛,会一点风声都不漏?我这些年,早把太学旧人问遍了。没有什么沈氏静娘。你不过是个胆子大的小吏,仗着府尹撑腰,连死人的名头也敢借。”
明晓没有慌。她甚至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像在给自己最后一点酝酿的时间。胸口里那本账册已经放下了,怀里空落落的,反而觉得轻。
她再睁眼时,眼神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带着试探,而是像一柄慢慢推过积雪的刀,又冷又钝。
“你问遍了太学旧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淡。
“你真的问遍了吗?问了每一个人吗?你是真的查清楚了,还是不信他会爱上一个女子?”
陈江的肩头一僵,像被什么从后方顶了一下。
“陈江,叔父……”
明晓把几个字咬得极轻,像在刀尖上滚过一遍。
“别自欺欺人了。家父……从未爱慕过你。他一心只求功名,只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你不过是他回乡时不得不带着的小尾巴。你从小就缠着你兄长,别人都不许近他。你以为这是感情深厚,可殊不知……家父早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陈江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骇人:“住口!”
明晓没有住口。
她脑子里翻涌着在清风楼看到的那些零碎消息,还有包拯在灯下轻描淡写的那句判断。
陈江,年近四十,家业不少,陈记绸缎庄、染坊、漕运货栈,明面上的生意做得不错。可这样一个能扛事、能营生、能把十余年假身份维持得滴水不漏的人,竟始终不曾成亲。而且他房里没有女人,没有子嗣,连个近身伺候的人都没有。
这正常吗?
“别傻了,没人会钟情于你这样一个……”
她话还没说完。
陈江整个人都抖了起来,铁链被带得“哗哗”直响。他想往前挣,却只从干草堆里往前扑了半尺,又被链子拽住。腕上那圈粗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一片,像戴着一只不祥的镯子。
“你闭嘴!”
他嘶声吼道。
“是不是王安石告诉你的?他也配叫安石!当初要不是他,伯起根本不会死——”
明晓看见他眼底的泪又漫了上来,和血丝缠在一起,像要把那双眼睛烧穿。
她心中咯噔一下,像黑夜里突然被人塞了一颗火炭进喉咙。好家伙,还真和王安石有关。她原以为当年的事,和王安石并不相干,没想到陈江收藏的那本《介甫选集》不是粉丝行为,而是情敌收集吗?
她脑中飞快转着,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惊讶。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对王安石作了一揖:对不住啊,王公,今晚借你名头用一用。
再抬眼时,她已换了副神色。非但不慌,反而轻笑了一声,像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话。那笑声轻而凉,像雪粒滚过石阶。
“王介甫?”
她慢慢道。
“你当然恨他。你恨他与你兄长有同窗之谊,更恨他后来官越做越大,你兄长却死在建溪,你更恨当初家父当年在太学,最佩服的人,就是他。”
陈江的脸已经白得发青,眼底却像被人泼了一瓢滚油,亮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话,明晓便接了下去。
“王介甫少年便有才名,才二十出头,便中了进士第四名。他生得清瘦端正,眉眼疏朗,不似寻常书生那般萎靡。衣袍虽旧,却总是洗得极静。家父说,他这个人坐时如松,行时如风,从不与人嬉笑,可一开口,三言两语就能把经义里的关窍点透。他的文章,连欧公都赞过,说‘此人异日必为天下重器’。这样的人,谁不仰慕?家父与他同在京中,又是旧识,自然走得近。”
她边说边看陈江。陈江整个人像被浸在冰水里,肩膀极细微地抖着。他那只被铁链锁住的手,已经在砖地上抠出一道血痕。
他像要发作,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她知道,陈江心底最不能碰的,甚至不全是陈安石的死。他最不能碰的,是陈安石心里除他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人。
而王安石,恰好就是那个站在他兄长身侧、把他衬得像影子一样的人。
陈江终于被击中了。
他猛地挣了一下,铁链“哗啦”一声绷得死紧,整个人像被从干草堆里弹起来半寸,又重重摔了回去。他的脸已不白了,是青里透红,像有人把一盆滚水和一盆冰水同时浇在了他头顶。
“绝不可能!”
他嘶声喊道,嗓子像破了的锣。
“伯起最爱干净,平日里衣角沾一点灰都不行。王安石那个邋遢鬼,整月不沐浴,身上都馊了,伯起怎会近他?更别提佩服他!你撒谎!你满嘴胡言!”
明晓本已把气势抬到极处,正要接着往下逼,闻言却愣了一下。
哈?王安石不爱洗澡的吗?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无数现代弹幕从眼前飞过。
她当然知道史书里有些名人确实不修边幅,可陈江刚才说什么?整月不沐浴?身上都馊了?
她忽然想起碰见王安石的那次,好像也没发现啊?
现在被陈江这么一吼,她竟有些出戏。眼前仿佛不是阴冷牢房,而是热搜上挂着一条“王安石不洗澡”的古代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