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回到赵世膺的院子时,正厅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赵世膺平日最喜欢窝着的那张榻上空空荡荡,只搁了一本翻到一半的《唐书》和一只茶盏,茶盏里的茶水早已凉透,连一丝热气都不冒了。崇岳也不在。整座院子安静得有些反常,只有穿堂风偶尔摇动檐下那几株老梅的枝影,在窗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轮廓。
她在正厅里站了片刻,正准备回自己那间客房开始核对账册,老仆端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从耳房出来,见她回来了,便顺口提了一句:“包府尹今晚在府衙设宴,赵郎君也被请去了。郎君走之前说,先生若是回来得早,不必等他。”
明晓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心里却微微一动。包拯设宴?这当口他还有心思请客?请谁?而赵世膺……他的身份至今是个谜,但能坐在包拯的内堂旁听审案,能被包拯以“小友”相称,被请去赴宴也不算稀奇。她将这点疑虑暂时压下,抱着账册回了客房,点上两盏油灯,铺开纸笔,开始逐页核对。
账册是许恒从上元县带回来的原件抄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近五年江宁府库拨银的流向。她在户曹待了几个月,对这些账目格式早已烂熟于心,一眼扫过去便能分辨出哪些是正常支出,哪些是异常调拨。但孙涛做账的手法极为老辣,每一笔伪账都有对应的货栈签单和船主签章,光是核对票据编号和日期就需要极大的耐心。她翻到今年八月府学刻书项目的拨银明细,又拿过供备处采购账册的抄件逐条比对,发现孙涛经手的每一笔拨银,都在拨付前两三天有过一次小额的“预拨”,金额不大,每次不过三五十贯,但累计起来也有近三百贯。这些预拨银两在账面上记录为“纸张预付款”,收款方清一色是文宝斋。但许恒在附注里标注得很清楚:文宝斋的账册上并没有对应的收款记录。也就是说,这三百贯预付款根本没有进入文宝斋的账户,而是被孙涛在半路上截走了。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今年十月的一笔支出时,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那笔支出记录得很简单,“纹银两千两,经由织罗务付江宁府学购纸。”但这条记录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朱笔批注,是许恒的字迹:“织罗务回函称未付此款,签章系伪造。”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伪造织罗务签章,把两千两官银从账面上划走,再用府学采购的名义平账,这种事,一个人绝对做不来。能同时接触到织罗务付款凭证和府学采购账册的人,整个江宁城只有一个孙涛。但孙涛只是户曹掌吏,不是决策者。两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要伪造织罗务的签章,要在府学的账面上平账,要确保这笔钱在转运使衙门核查时不被发现,这需要一个更高层的人点头。吕昌龄是今年新上任的,这笔账是去年的事,他推得干干净净。但潘夙呢?潘夙是新任提点刑狱,掌一路司法刑狱,但他在江宁任职之前,曾任荆湖南路转运判官,对漕运和织造的账目极为熟悉。孙涛在堂上几次想要开口,都被潘夙堵了回去。
她正要将这条线索记下来,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老仆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陈先生!不好了!清风楼——清风楼起火了!”
明晓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账册哗啦啦散了一地。
她顾不上捡,一把抓起桌上的腰牌塞进袖中,又弯腰将散落的账册拢在一起塞进怀里,拔腿便朝门外冲去。
清风楼——顾时那家伙的情报网全在那里,掌柜手里还有她让查的孟元母子资料,还有很多有用的资料信息。
等她赶到时,清风楼的火势已经被扑灭了。
整栋楼只有三楼朝西的两扇窗户被浓烟熏得焦黑,窗棂烧断了几根,碎瓦和灰烬散了一地。楼下的伙计们正排成一队,从秦淮河里一桶一桶地往上传水。掌柜挽着袖子站在门口的石阶上,一边指挥伙计把没有烧到的账册和信札往隔壁铺子里搬,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上被烟熏出的黑灰。
明晓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喘着粗气问:“怎么回事?烧到了什么?”
掌柜看见是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用袖子又擦了擦额角的汗,压低声音道:“贵客莫急,火不大,只烧了三楼一间空着的雅间。里面的东西都在,没损着分毫。倒是这天寒地冻的,炭火都不容易点着,烧成这样……怕是有人浇了油。”
明晓眉头猛地一皱。
浇了油?她抬头看向三楼那扇被烧焦的窗户,窗棂的断口处确实有一片深色的油渍,在月光下泛着隐隐的光泽。她正想追问细节,掌柜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贵客,实不相瞒,今晚包府尹设宴,楼里有几个常客都被请去了,伙计们也放了假,只留了我和两个跑腿的在楼下守着。偏生就在这个时辰起了火,您说巧不巧?”
他顿了顿,用一种更轻、更快的声音续道:“在下在江宁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方才街角有个黑影,一晃就不见了,在下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头再看,这火起得蹊跷……三楼的雅间平日里从不待客,只存些旧档,今日偏偏是那间着了火。好在主君之前早有准备,否则真要出大事。”
明晓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有人在暗中盯着清风楼,而且知道今晚包拯设宴,所有人都不在,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掌柜将袖口上沾的灰烬轻轻拍掉,用一种早已习以为常的口吻说道:“主君在江宁设这处据点时便定过规矩,若遇火灾、官府突查或不明身份的刺客……所有信札账册一律分三路转移水路走秦淮河下游的货栈,陆路走三山街绸缎庄的后门,最重要的那份由专人随身带走,片刻不留。三楼那间雅间里的旧档今早便已搬空了,纵火的人扑了个空。”
明晓听完,沉默了好一阵。顾时那家伙果然在任何地方都留着不止一条退路。他在常州用鸽子传信,在江宁连分三路转移的应急预案都提前布置好了。这份心思缜密得令人后背发凉,也令人不得不服。只是这个时机也太巧了。
白天包拯刚审完案,晚上清风楼就被人浇了油。纵火的人知道今晚包拯设宴,知道伙计们放了假,还知道三楼那间从不待客的雅间里存着旧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