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这番话说完,堂上安静了好一阵。
她都能听见身后孙掌吏压抑着的呼吸声,能听见侧案书吏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也能听见堂下旁听的百姓中有人在小声议论“这年轻胥吏什么来头,说话怎么比讼师还利索”。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等着包拯的指示。
包拯将手中的卷宗轻轻搁在案上,抬起眼看向她。那双被烛光映得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赞许,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稳,但明晓注意到他用了一个她从未在公堂上听过的词。
“很好。”
他说完之后便不再看她,重新将目光转向堂下跪着的陈江,右手拿起惊堂木,在案面上轻轻一拍。
那一声并不响亮,却将堂下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他问道:“刘义,方才陈明之禀报的查案经过,你可有异议?”
陈江跪在堂下,沉默了好一阵,才极轻地摇了摇头:“没有。”
包拯放下惊堂木,将许恒呈上来的那本账册重新翻开,摆在公案正中央。他没有看陈江,只是用指尖在账册上轻轻划过,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给堂下所有人留出思考的时间。
“本府在审案之前,曾派人去文宝斋调取近三年的全部往来账目,一共十一本,每一本都逐页核对过。”
他从账册中抽出几张散页,并排摆在公案上:“文宝斋的纸张采购,主要来源只有两家:一是宣州同庆坊,二是陈记绸缎庄。但本府派人去同庆坊核实过,同庆坊卖给文宝斋的纸张数量,与文宝斋账面上记录的采购数量之间,有将近两百刀的缺口。这缺口怎么补上的?文宝斋的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从陈记绸缎庄采购。可陈记绸缎庄是绸缎铺子,为何能供应刻书坊所需的楮皮纸?”
他没有等陈江回答,而是继续往下说:“本府又派人去核查了陈记绸缎庄近三年的进货记录。发现陈记绸缎庄的纸张,是从刁珪手里拿的。刁珪手里的纸,是从府学库房里调出来的。而府学库房的纸,是用府库拨银买来的宣州楮皮纸。但府学库房里实际存放的,却是福建汀州的劣质霉纸。纸张从宣州到江宁的路上,在入库之前,就被调了包。”
他将那几张散页拢在一起,抬起头,目光如炬:“文宝斋、陈记绸缎庄、刁珪、府学库房……这些地方,都有你刘义的影子。你在府学管学籍档案,你替刁珪伪造入库单,你替文宝斋代存纸张,文宝斋的东家何文才常年与你互通书信。你方才说你只是被迫,但你这三年经手的伪账比户曹的掌案还多。一个被迫的人,不可能在你的位置上坐这么久。你不是被胁迫的,你是这张网上最不可或缺的一环。”
陈江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明晓看着他跪在堂下的背影,终于明白包拯方才问她那番话的真正用意,他不是需要她的线索来补充什么,他早已掌握了所有的证据。他让她当堂禀报,是为了让陈江亲耳听到自己那套“被迫抄写”的说辞如何被她一条一条地拆穿,从而在心理上彻底瓦解他的防线。
“本府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包拯将惊堂木轻轻搁在案角,双手交叠在公案上,目光沉静地落在陈江身上:“你方才说,你是皇佑三年入府学。但本府手里还有一份商引入城许可,上面写得很清楚,同年同月,福建泉州客商陈江持此商引入江宁城。”
堂下旁听的百姓中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几个生员更是面面相觑。
明晓心里也是微微一沉,包拯说的那份商引入城许可,她之前也见过,是清风楼提供的陈江产业详报里附带的抄件。
包拯将那份商引入城许可放在案上,又从卷宗中抽出一份纸页泛黄的户籍抄件,一并并排摆开。那份户籍抄件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墨迹也有些褪色,显然是从铜井村的旧档中调出来的。
他没有看陈江,只是将那份户籍抄件拿起来,让书吏当堂念出。
书吏双手捧过纸页,清了清嗓子念道:“刘义,江宁府铜井村人,皇佑二年病故,年三十五。此人死后户籍未及时注销,次年被人顶替身份入府学。”
书吏念完最后一个字,堂下静了片刻,随即炸开了锅。
方才还在小声议论的百姓们此刻再也压不住声音,有人惊呼“死人也能顶替”,有人愤愤地说“难怪这人平时鬼鬼祟祟”,还有人扯着李琮的袖子问他跟刘直学熟不熟。李琮皱着眉头摇头,张咨则用一种冷眼看着陈江的背影,一言不发。
包拯将户籍抄件轻轻搁在案上,抬起眼看向堂下跪着的陈江,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稳,却字字如刀:“真正的刘义已经死了。你顶替他的身份潜藏在江宁,这些年在府学里,在那些账册上,你记下了所有的伪账,也记下了所有的罪证。你方才说你只是被迫,但你伪造保荐文书、顶替死人身份入府学,是重罪。你伪装了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陈江跪在堂下,低着头一言不发。
孙适跪在旁边,看着陈江的背影,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诧异,他与刘义共事多年,竟不知道这个平日里弓腰低头的直学连名字都是假的。但那丝诧异很快便被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取代了。他此刻已经是泥菩萨过江,但看到有人比自己陷得更深,竟生出几分病态的快意。
刁珪更是抢先一步开了口。他从角落里往前跪了一步,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难怪!难怪!我就说刘直学这些年不对劲。他与文宝斋的何文才过从甚密,有好几回我在供备处核对账目,他都在旁边偷看,还借故抄写账册。我当时只当他勤勉,没想到竟包藏祸心!这人顶替死人身份混入府学,居心叵测,怕是与钱万通那桩命案也脱不了干系!”
明晓看着刁珪那张圆滑的脸上挂满了正义凛然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她很清楚刁珪此刻跳出来指认陈江,无非是想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这个“假直学”身上,好让自己脱身。
这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而陈江跪在堂下,始终没有看他人一眼,只是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沙哑而平静的声音说了几个字:“我是陈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