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还未亮透,明晓正坐在正厅里就着咸菜啃一块硬邦邦的炊饼,院门便被人轻轻叩了三下。她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清风楼那个腿脚麻利的小伙计,手里捧着一只封了蜡印的竹筒,递过来时竹筒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她道了声谢,关上院门,站在廊下便拆了封。竹筒里滑出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正是她前几日托掌柜查的孟元和李念安的资料,以及附在后面的一份意外收获。
她一目十行地扫完关于孟元的内容。
清风楼的调查比她预想的要简略。
孟元的祖籍确在江宁,世代居于秦淮河下游一带,父母早亡,十七岁嫁与一名姓李的读书人为妻,次年育有一子,取名念安。丈夫去世后,孟元独自抚养儿子,在秦淮河边摆摊卖馄饨为生,至今已有近十年。记录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李父,福建人氏,名不详,早年曾入江宁府学,屡试不第,后弃学从商,往来于江宁与福建之间。某次赴京途中染病身亡,具体年份不可考。”
关于李念安的记录更是寥寥几行,无非是何时入府学、成绩如何、性格如何,都是她已经从李琮和张咨口中了解过的内容。她正要放下这几页纸,目光却被附在最后面的另一份记录吸引住了。那份记录的笔迹与前面不同,纸张也更旧一些,边缘微微泛黄,显然不是新近誊录的,而是从清风楼旧有的档案中调取出来的。
抬头只有一行字:“李通叔,字不疑,福建人氏。”
明晓的心跳倏地漏了半拍。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将那份旧档凑近了些,逐字逐句地往下读。
李通叔,生年约在真宗大中祥符六年前后,为福建路人。少时聪敏好学,弱冠之年便赴京师开封,入太学读书。太学是当朝最高学府,招收八品以下官员子弟及平民中的优秀者,为科举培养人才,李通叔能以布衣之身考入太学,可见其才学不俗。他在太学期间潜心读书,治学严谨,为人端正,在同窗中素有君子之名。
庆历元年秋,李通叔在太学结识了来自江西临川的青年王安石。当时李通叔年约二十八岁,比王安石大七岁,二人一见如故,意气相投。王安石作《太阿》一诗相赠,以宝剑喻其志,李通叔则作《双松》相酬答,以松柏明其节。此后二人常在太学中切磋学问,讨论儒家正道,相交甚笃。
然而李通叔的科举之路并不顺遂。他在太学期间至少两次参加太学内部的进士试选拔,均被斥退,未能获得参加礼部春闱的资格。第一次被斥退后,他离开太学,可能先回了一趟家乡福建,之后又重返太学,准备再次应试。第二次被斥退时,他心灰意冷,决意返乡。
临行前与王安石有一段对话,王安石说:“通叔去而归,某也不没而入于愚也其几矣。明年亦斥而归,或得官,皆宜在淮、江之南,某也不可以之闽,通叔来若何?”——意思是说,自己明年若也被斥退或是得了一官半职,二人同在江淮之南,自己不可能去福建,问李通叔来江宁相聚如何。李通叔答:“是亦不疑之言也。”二人约定将来在江淮之南重逢。
庆历二年,王安石之父王益在江宁通判任上病逝,王安石依制回江宁守丧,入江宁府学为诸生。就在这里,他再次遇到了李通叔。李通叔究竟是太学被斥退后转往地方府学继续求学,还是为践行与王安石的约定特意前往江宁相会,又或者二者兼有,记录中没有定论。但可以确定的是,在江宁府学期间,李通叔与王安石同窗共读,彼此砥砺。
王安石后来回忆这段时光时写道:“既而遇通叔于诸生间,望其容而色眸然类君子,即而与之言,皆君子之言也。”
又说李通叔的文章“一本于古,华虚荡肆之学,盖未尝接于其心”,使王安石“放心不求而归,邪气不伐而自遁去”——意思是李通叔的学问和人格对王安石有启蒙开导之功,让他收敛了浮躁的心性,摒除了杂念。
可惜好景不长。李通叔在江宁府学期间再次赴太学应试,又一次被斥退。他最后一次离开太学后,自京师乘船返乡,途经建溪时恰逢溪水暴涨,所乘之船被洪水打翻,不幸溺水身亡,年仅二十八岁。与他同船同溺的还有他的挚友陈安石,字伯起,也是福建人。
噩耗传到王安石耳中已是大约一年之后。当时王安石赴任淮南签判途中,沿路遇到福建人就打听李通叔的消息,船泊东流时遇到东流县尉许程,也是福建人,这才确认讣告属实。王安石悲痛不已,作《李通叔哀辞》,追忆二人交往,感叹“二子岂行殆也?其亦命而已矣”,又悲叹“通叔穷以夭也,其道之不及民也”,李通叔一生穷困,英年早逝,他的学问和抱负终究没能施及于民。
……
明晓捏着那几页纸,在廊下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快步回了客房。
她从抽屉深处翻出那本从陈江书房里偷换出来的《介甫选集》。
这本册子她之前已经反复翻过许多遍,但当时她的注意力全在王安石的文章本身,从未想过要从另一个角度重新审视它。她将册子摊在桌上,又拿起清风楼送来的那份李通叔旧档,逐条逐条地对照着看。
她开始从头翻阅。
果然,有《太阿》一诗,而且这一页被翻阅的痕迹更重,书页边角也更多磨损。诗前有一段小序,她之前读时只当是普通的赠友之作,并未深究,此刻重新细读,目光便钉在了“赠闽人李通叔”这几个字上。
她连忙又往后翻,翻到《双松》一诗时,清风楼的旧档上写着李通叔以《双松》酬答王安石,而《介甫选集》中果然收录了这首《双松》,诗后还有一段小字批注,笔迹与正文不同,显然是陈江整理时加上去的。
批注写道,李不疑与王安石交情甚笃,此诗乃二人初识时酬答之作。批注的末尾还有一行极细的墨迹,像是后来补录的:“通叔后溺于建溪,介甫作哀辞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