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琮和张谘不疑有他,只当这位“老秀才”是出于对府学生员的关心,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李琮理了理思路,开口道:“先生有所不知,念安在府学里确实有些特殊。要入江宁府学,并非易事,本府生员须三代无刑案、身家清白,由本地乡绅或里正出具保荐文书,再参加府学的入学考试。考试分四场,全部合格者方能录取,每年录取不过百余人,而报名者往往十倍于此。录取之后,还要按成绩分三舍——上舍、内舍、外舍。上舍生最优,免收束修,每月还发膏火钱,由教授亲自授课;内舍生次之,束修减半,由学正、学录分班授课;外舍生最末,束修全缴,且每月只集中授课六日,其余时间须自修。每年课试之后,成绩优异者可升舍,末等者降舍乃至除名。”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念安入学那年,成绩其实不差,得了中上,只是诗赋略逊一筹,便被分在了外舍,拿三等待遇。先生也知道,外舍三等待遇——束修全缴,膏火钱减半,笔墨纸砚自理。一个月光束修就要三百文,加上笔墨纸砚和膳食,少说也要五六百文。念安家中清贫,父亲早逝,全靠他母亲在秦淮河边摆摊卖馄饨供他读书。他母亲一个人起早贪黑,赚的钱堪堪够母子俩糊口。念安能一路读到府试过关,已是极不容易了。”
明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面上不动声色,语气依旧是那种闲聊家常的随意:“哦?他父亲也是读书人?”
李琮和张咨相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李琮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张咨则干脆将目光转向窗外,盯着街对面书铺的匾额,像是那上面忽然写了什么了不得的文章。片刻的沉默过后,李琮放下茶盏,斟酌着开了口:“先生有所不知,李家叔父的事,在府学里向来是不怎么提起的。他当年在江宁也是颇有名气的才子,才华出众,连杜先生都曾夸过他。只是后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张咨接过话头,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难得的感慨:“李家叔父是在府学认识念安他娘的。两人情投意合,定了终身。原本说好等中了举就带她回老家,可没想到他进京赶考,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后来有同乡传来消息,说是病死在了半道上……”
明晓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目光在李琮和张咨脸上来回扫了一遍,语气依旧是那种闲聊家常的随意,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回老家?李念安不是江宁本地人吗?他父亲老家是哪里?”
李琮答道:“先生有所不知,听说念安的父亲是福建路的闽人,并非本地人士。”
福建人……又是福建人?
明晓心中一动,会是巧合吗?陈江是福建泉州人,李念安的父亲也是福建人。
这桩案子里每一条若隐若现的旁支末梢,似乎都绕不开“福建”二字。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正想继续追问李念安父亲的名讳和在福建的具体籍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李琮和张咨不过是府学生员,对同窗的家世能了解到这个程度已是难得,再追问细节恐怕也问不出什么,反而会让他们起疑。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脑中飞快地转着。眼下李念安这条线暂时不能追得太紧,但她好不容易在府学里有了两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不能就这么白白放过。府学刻书用纸的流向、那批楮皮纸的实际去向、文宝斋与供备处之间的票据往来……这些事她没办法以胥吏身份直接进去查,但如果有两个府学内部的生员帮她留意,效果就完全不同了。她放下茶盏,心中已有了计较。
“二位郎君,今日承蒙不弃,与在下畅谈许久,在下受益匪浅。”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闲聊调子,但话锋已在不知不觉间转了个方向:“说起来,在下此番来江宁,除了编备考册子之外,还有一桩公务在身。二位想必也知道,近年来各地府学都在为明年春闱赶印范本和时文集,江宁府学也不例外。朝廷对各地府学的刻书用纸向来有定额,纸张的质量和数量都直接关系到科举的公平,若是有人在纸张上做手脚,以次充好、虚报数目,那不等于是让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们还没上考场就先吃了暗亏?”
李琮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先生说得是。府学今年确实印了不少范本,光是刻书坊那边,这几个月就没停过工。”
“正是。”
明晓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在下此次便是受命暗查各地府学刻书用纸的实际情况。只是在下初来乍到,在江宁人生地不熟,许多事不便直接出面。二位郎君在府学中人缘广、耳目灵,若是能帮在下留意一二……比如刻书坊近来有没有异常的纸张进出,供备处那边有没有人私下议论过纸张数目对不上之类的事,不必刻意打听,只消将平日所见所闻记在心里,过几日在下再来喝茶时告知一二便可。”
她这番话说完,李琮和张咨却同时沉默了。两人相视一眼,这一次交换的目光中已不是方才讨论李念安时那种迟疑和惋惜,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张咨率先将手从桌上收回,坐直了身体,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明晓;李琮脸上那份从容磊落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审视。
“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张咨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言辞依旧是那种不假辞色的直接,只是这次不再是对考题的质疑,而是对眼前这个人深深的不信任:“方才说自己是编备考册子的老秀才,现在又说自己是来暗查的。这前后两套说辞,总有一假吧?”
李琮的态度比张咨客气几分,但语气同样冷淡了下来,朝明晓拱了拱手,便站起身来:“先生若真是朝廷派来的人,为何不直接亮明身份,偏要乔装打扮在府学门口发册子?又为何要让学生私下打探同窗和府学的事务?先生不愿表明真实身份,那这番忙,恕晚辈们不敢帮。晚辈们还要温书,先告辞了。”
明晓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伸入怀中,取出那块刻着“江宁府衙户曹”的木腰牌,往两人眼前一晃,然后又快速收了起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实不相瞒,在下乃是朝廷派来江宁暗查各地科举情况的密探,不便以真面目示人。若不信,二位可去府衙问问包拯包大人。二位方才在府学门口论辩时,见识不凡,言语之间有忧国忧民之意,在下便多留了几分心。若有机会,想请二位协助一二,也算是为朝廷出力,为天下寒士做点事。”
“包大人”三个字一出口,李琮和张咨的脚步同时钉在了原地。两人抬起头,面面相觑,一时语塞。既然包大人知情,那这密探的身份想必是真的。可若是密探……方才分明是他们俩主动折返回来找来的,怎么现在就变成了早就看中了他们俩?
但这话没法问出口,因为从结果来看,他们确实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李琮的思绪转得飞快,另一个疑问紧跟着浮上心头,如果查案是真的,那她方才在府学门口大谈春闱预测,岂不是在借公务之便散布未经朝廷确认的消息?那本册子,到底是真是假?
明晓看出他眼中的疑虑,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那册子自然是真的。在下虽在暗查科举事务,但朝中确有消息来源。有些事不便明说,二位只需知道,朝中有人,在下便有第一手消息。春闱那边若有新的进展,二位自然是第一个知道的。”
她微微一笑,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二位帮在下这个小忙,在下也不会亏待二位。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