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王大官人被按在桌板上,脸贴着冰凉的案面,杀猪似的嚎了两声,可惜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食客们早在他开口调戏元娘时便作鸟兽散,连那几个府学生员都跑得没影了。他嚎了半天也没人帮他,便开始剧烈挣扎,脖颈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吼道:“黄口小儿!你可知道我是谁?你连我都敢动,我看你是活腻了!”
明晓眉头一皱。她最恨听到这句话。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北宋,能说出这种台词的人,十有八九都是仗着自己背后有靠山,平时欺压良善惯了,以为搬出名头就能吓退所有人。她手上非但没松,反而又加了几分力,将王大官人的胳膊以一个更刁钻的角度拧了上去。
王大官人疼得嗷地一声惨叫,那声音又尖又惨,活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猪。他扭不过头来,便朝一旁的妇人破口大骂:“孟元!你这贱人!你竟然伙同奸夫来害我!你是不是不想让李念安读书了!还有我送你的那些首饰呢?拿了东西不认人,贱人!你以为你能撇得清?”
这话一出口,孟元的脸色唰地变了。没有恼怒,也无羞愤,而是一种被人当众戳穿了某个秘密的慌乱。
她手中的竹笊篱从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案板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嘴唇微微发抖,连声音都不太稳了:“这位英雄,请手下留情。”
明晓偏过头,目光从王大官人的后脑勺移到孟元脸上。那张端秀从容的面孔此刻血色尽褪,眼底满是惊恐和恳求。
她在求她,不是替王大官人求情,是在替自己求情。
明晓见状,察觉其中有猫腻,手指微微松了几分。
王大官人趁这一松,猛地挣开钳制,踉踉跄跄地往后跌了好几步,差点撞翻身后的矮桌。他一边揉着被拧红的胳膊,一边往后退,嘴里却不肯服软,用一种又狠又怂的语气撂下一句话:“你这臭小子给我等着!有本事别走 我找人弄死你!”
说完转身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赭色绸袍在人群中闪了几下便不见了踪影。
食摊前骤然安静下来。
明晓转过身,看向孟元。
孟元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竹笊篱,捡起来又手忙脚乱地擦了擦,然后朝明晓深深道了个万福,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镇定,但那份强撑的从容比方才的慌乱更让人心酸:“多谢英雄出手相助。只是……听英雄口音,不是江宁本地人吧?”
明晓点了点头,将卷起的袖口放下来,理了理衣襟。
孟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身后双手抱胸靠在矮桌旁的赵世膺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英雄有所不知。方才那人叫王虎,是江宁织造副使的小舅子。江宁织造副使管着江宁府的官营织造作坊,专供朝廷和官府的丝织用度,在江宁经营了十几年,人脉极广。王虎仗着他姐夫的势,在三山街开了好几家绸缎铺子,和府衙里的人也有往来,平日里欺行霸市惯了,没人敢惹他。英雄今日替妾身出头,妾身感激不尽,但英雄是外地人,犯不上为妾身得罪他。趁着王虎还没带人回来,英雄还是赶紧走吧。”
明晓与赵世膺交换了一个目光。
江宁织造副使,又是一个与丝织业有关的人。巧了不是?
钱万通案的核心是私铸铜钱,但私钱的流通渠道全靠丝织品交易来洗白,织造副使恰好管着官营织造作坊的原材料采购和成品调拨,这个位置天然就是伪币洗白链条上的关键节点。
而王虎仗着姐夫在织造衙门当副使,又自己在三山街开绸缎铺子,这和陈江产业网络里那些“专供织机零件和染缸铁箍”的铺面,地理位置恰好重叠。
“孟娘子……”
明晓放缓了声音,语气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方才那王虎说,你收了他的首饰,还提到了一个叫李念安的人读书的事……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事,只是王虎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他今日吃了亏,找我的麻烦另说,回头一定会把气都撒在你身上。你若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与我说说,也许我能帮上忙。”
孟元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道:“妾身本是江宁人,嫁了个读书人,姓李。良人早年学问不差,后来生了场大病,把家里的积蓄耗了个精光,也没能救回来,早早便撒手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一件早已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但手指却绞得发白:“他走后,妾身只好独自拉扯儿子念安。念安随他爹,自小爱读书,也想考个功名。府学里的杜先生还夸过他,说他文章做得不错,若能入府学读书,将来未必不能中个进士。可府学的束修不低,笔墨纸砚样样都要钱,妾身一个人摆摊,起早贪黑也就勉强糊口。之前实在凑不出束修的时候,王虎来吃馄饨时说他愿意资助念安读书,还说只要念安有出息,将来还他便是。妾身一时糊涂,收了他一匣子首饰。后来才知道,他打的是妾身的主意,之后我把东西还回去。今日他又来逼妾身,说念安想要过明年春闱,就得看他脸色。他让妾身……让妾身随了他……”
她说到最后,声音哽咽,泪珠从她端秀的脸庞上无声地滑落,一颗接一颗砸在围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雨打湿的海棠,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但明晓注意到,她的手不抖了。
方才王虎骂她“拿了东西不认人”时,她的手抖得连竹笊篱都握不住;此刻她声泪俱下地诉说自己如何孤苦无依、如何被王虎逼迫,双手却稳稳当当地搁在膝盖上,指节松弛,指尖平贴,没有丝毫僵硬或颤抖。
真正悲伤的人,全身都在哭泣,肩膀会抖,手指会绞,呼吸会乱。她的眼泪是真的,但她的情绪不在眼泪里。她说丈夫早逝时声音平缓,说独自摆摊辛苦时语调均匀,只有在说到“念安”两个字时,声音才骤然紧了一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明晓不动声色地听完,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馄饨汤抿了一口,然后用一种闲聊家常的语气问道:“令郎是在府学读书吗?已经过了府试?”
孟元抬起泪眼,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冬日的薄阳下显得格外美丽,她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是,念安今年才过的府试,杜先生说他的文章已经入了门径,明年春闱若能稳定发挥,未必不能中个进士。”
她说到“杜先生”时语气自然,说到“府试”时细节清晰,说的“杜先生”应该就是杜醇了,按照按照他的性子,在府学中亲自指点过几个有天赋的年轻生员,其中不乏家境贫寒者,也很是合理。
但明晓也注意到,孟元在回答这个问题时,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身后的赵世膺身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那一眼不是求助,不是打量,而是一种评估,像是在确认什么。而且的目光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当众羞辱、差点被强拽走的中年妇人。
赵世膺靠在矮桌旁,双手抱胸,嘴角依旧是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孟元的脸,然后朝明晓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那一下眉梢的挑动极轻极快,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明晓读懂了。
明晓将茶盏搁下,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而恳切的长辈口吻,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柔声道:“孟娘子莫哭了。令郎有这般出息,你这当娘的再苦再累也值了。说起来,我虽是外地来的,但在这城中也认识不少人,如今王虎盯上了你,就算你今日躲过了,明日他还会再来。依我看,不如我去府学找孙先生或杜先生说说,他们素来爱护学生,知道令郎家境困难、母亲又受人欺辱,定会设法给令郎减免些束修,或许还能安排他在府学斋舍住下,免得你日日为他担惊受怕。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