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心中暂且有了几个模糊的念头,但一时之间都还不成体系。
顾时在汴京遇到的麻烦,说白了就是定位不清、内容失控、品牌受损这三件事叠在一起,每一件都不致命,叠在一起却能把一份小报活活拖垮。
她心里隐约知道该怎么破局,公信力、差异化、品牌拆分……这些在现代社会都是成熟的套路。但那是现代,这是北宋,她不能把步子迈得太大。具体怎么落地,还得再仔细琢磨。
眼下更重要的,是先把《时报》的命吊住。
她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份从常州带来的《晓报》,摊在桌上。
纸张的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墨迹也有些褪色,但版面的骨架依旧清晰利落。
掌柜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他其实早就听说《晓报》的名头,除了常州以外的地方,这小报可是千金难求,是如今的科举新贵,但亲眼见到实物,连同它的作者还是头一回。
明晓顺即从桌上拿了几张裁好的毛边纸和一支细头小楷笔,当场铺开纸,开始画版样。
随着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她先在纸上画了一个粗略的版框,将一张纸横过来,划分出大小不一的几个区域。最上方是一行大字:时报。旁边用小字标注:“本期四版,逐日发行。”
然后她指着版面上第一个区域开了口。
“这一块叫‘要闻’,放在头版最显眼的位置。内容不写朝堂大事,朝堂大事自有邸报去报,这‘要闻’只报与百姓切身相关的事。米价涨跌、漕运通堵、天气异常、疫病预警。每一条消息都要标注信息来源,是亲眼所见还是据某人所说,是府衙公告还是行会报价,写得清清楚楚,让读者自己判断可信度。”
她在“要闻”旁边又画了一块区域,标注为“街谈”。这一块放市井趣闻、奇闻异事、花舫新曲、夫子庙前的新奇杂耍……语言要活泼,甚至可以夹杂不同各地的方言,让普通百姓也能读得津津有味。再往下是一个更大的区域,标注为“学林”,专门服务读书人,科场动态、府学新刻的范本书目、历年考官的文章喜好、书铺新到的时文集推荐……她在这一栏旁边加了一行小注:“每期邀请一位府学生员或本地宿儒撰写短评,点评时文,不署真名,只署笔名。”
掌柜看着那行小注,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明晓继续画第四块区域,标注为“百业”。
这一块是她最看重的,专写城里各行各业的普通人。绣娘、漕工、更夫、跑堂、私塾先生、药铺伙计,每期专访一人,写他们的日子,写他们的难处,写他们的手艺。她指着这一栏,语气比方才更笃定了几分:“这个栏目做好了,《时报》就能在汴京扎下根。百姓会在这张报纸上看到自己。”
最后她在版面的最下方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方单独划出一小块区域,标注为“勘误”。一旦发现前一期有事实错误的报道,就在这一栏更正,绝不遮掩。
透明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敢于认错的报纸,比永远不认错的报纸更值得信任。
四个版面的内容分配说完,她将笔搁下,把最后一份样张推到掌柜面前,然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膝上,语气平静地开出了自己的条件。
“方案是我的,排版是我的,栏目策划是我的,连《时报》的底子都是我的。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要当《时报》的主编。不仅要主编之名,还要主编之实。所有采编人员的任免、选题的终审、版面的最终定稿,都要经过我的手。此外,我要抽成。《时报》及拆分后的三份刊物,每期的发行收入我抽一成,广告收入我抽两成。具体比例可以谈,但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掌柜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份重新设计排版的《时报》样张仔细折好,收入袖中,然后抬起头来,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卑不亢的从容:“陈先生所拟之策,在下定当如实禀报主家郎君。只是此事实非在下所能定夺,主家郎君人在汴京,书信往返至少需要三五日,还得烦请先生耐心等上几日。”
明晓点了点头,也不催他。她心里清楚,这笔生意顾时不可能拒绝——不是因为她开的条件有多优厚,而是因为她的方案、她的创意、她的构思是《时报》眼下唯一的破局之道。
掌柜将铁柜重新锁好,转过身来,又给她续了杯热茶,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还有一事,主家郎君在信中也特意交代了——先生的案子,一定要查。但先生只查杀人凶手便是,其余的,不要管。”
明晓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掌柜继续说道:“主家郎君说,先生是聪明人,知道眼下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至于案子之外的那些事,自有清风楼替先生记着。时机到了,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能翻出来。”
明晓将茶杯缓缓搁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明白了。
顾时这是在提点她,把案子从利益网里摘出来,还原成一桩单纯的杀人案。不要管网背后站着谁,只管抓住那个真正动手的人。她的目标是凶手,不是江宁官场的陈年积弊,更不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那些东西不是她一个小人物能碰的,碰了也没人接。但凶手可以抓。只要证据确凿,张捕头能拿人,包拯能判案,案子能结。而那个幕后之人,他迟早会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事态。她只要把那个马前卒揪出来,幕后之人不但不会阻拦,反而会顺水推舟,让这个人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案子结了,幕后之人安全了,包拯也能平安离任,江宁的局面不至于崩盘。唯一倒霉的是那个被推出来挡刀的马前卒——但那个人,本就该死。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掌柜拱手一礼:“谢了,替我转告你们郎君,案子的事,我自己去查。《时报》的事让他赶快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