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微微仰起头,迎上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坦然而笃定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自嘲,有几分坦诚,还有几分棋逢对手时特有的从容。
“各取所需罢了。”
她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一桩买卖:“赵郎君对在下,不也很感兴趣吗?”
她这话说得极为坦然,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赵世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那枚素面银戒在他指间又转了一圈。
明晓收了笑,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郎君从秦淮河边跟到府衙大堂,从府衙大堂跟到清风楼,又从清风楼跟到包府这间正堂……总不会是无聊吧?既然郎君对在下有兴趣,那在下对郎君的身份也有猜测,这很正常,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有一桩案子,把我们都卷进去了。”
她略微前倾了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加清晰有力:“郎君之前说,这案子破了一半,另一半还埋在水底下。在下深以为然。如今秦福死了,顺子和胡娘子被人下毒,在下昨晚被人堵在巷子里,对方已经动了不仅一次次手,一次比一次狠。他们不会停。郎君坐在包大人的内堂旁听了审案,又跟在下在清风楼吃了饭,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是这艘船上的人了。那些人不会花时间慢慢分辨谁是查案的、谁是旁听的、谁是看热闹的。知道的都是威胁。郎君就算现在抽身,也来不及了。”
她将茶盏搁下,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像是给这番话钉上最后一个钉子。
然后她靠回椅背,语气骤然放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字字清晰:“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郎君与在下或许算不上朋友,但此刻我们有共同的对手,也有共同的利益——破了这桩案子,对你我都好。”
她说到这里,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反而带着几分难得的真诚:“更何况——郎君来江宁,想必也不是为了成天坐在驿馆里看雪吧?这桩案子横跨丝织、铸铁、刻书三业,牵连扬州、湖州、江宁三地,曲折离奇,寻常人一辈子也未必碰得上。郎君若只是路过江宁,错过这出好戏,岂不可惜?”
她话音落地,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梅枝上的残雪被风吹落,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像是远处传来的更漏声。
然后赵世膺笑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审视猎物的似笑非笑,也不是方才在正堂里那种带着戒备的淡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老梅的残雪间回荡,把枝头的雪屑都震落了少许,簌簌地落在青砖地面上。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眼中却还残留着几分难得的亮色。
他低头看着明晓,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远比他在汴京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有趣。
明明是在求他帮忙,却把话说得好像在邀请他共赴一场盛宴;明明身处险境,却还能面不改色地跟他谈“利益”论“好戏”。
“各取所需……”
他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重新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一杯难得的佳酿,然后站起身来。
“好。何时动身?”
明晓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干脆利落:“立刻。对方刚杀了秦福,以为我们会乱阵脚,现在正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拖得越久,线索越凉。”
赵世膺点了点头,转身吩咐门外的佩剑侍从去备马。
明晓则快步回了客房,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衣,又对着铜镜在唇上贴了两缕假胡子,用眉黛在眼角描了几道细纹,把帽檐压到眉际。等她再出现在赵世膺面前时,俨然已是个其貌不扬、年近不惑的中年随从。
赵世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只吐出两个字:“走吧。”
明晓又折回廊下,拦住正在扫雪的周老仆,将两封信塞进他手里,低声叮嘱道:“周伯,这两封信烦您转交,一封给顺子,一封给胡娘子。跟他们说我去办点公务,最迟明晚回来,让他们安心在府里养病,不要出门,等我回来再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包大人那边也劳烦周伯代为禀报一声,就说陈明之随赵郎君出去查案,不必担心。”
周老仆接过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明晓跟着赵世膺出了包府大门。
门外停着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青骢,那佩剑侍从已经翻身上了枣红马,缰绳在手,姿态笔挺如松。
赵世膺接过青骢马的缰绳,翻身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便是常年骑马的人。
他低头看了明晓一眼,似乎想看看这个文弱书生会不会骑马,却见明晓已经熟练地踩蹬上马,动作虽说不上潇洒,但稳稳当当,绝不像是第一次骑马。
开什么玩笑,她去内蒙古旅游时可是专门练过骑术呢,可不要小瞧她。
赵世膺收回目光,轻夹马腹,青骢马迈开步子,沿着青溪巷的青石板路得得前行。
明晓策马跟上,与那佩剑侍从一左一右,不近不远地跟在赵世膺身后。
这边,周老仆急忙赶去府衙,将明晓留下的两封信呈到包拯案头,又将方才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包拯正在批一份公文,闻言笔尖微微一顿,随即头也不抬地继续写。
他的朱笔在纸上走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在笔架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府衙院中同样的几株老梅上。
梅枝上的残雪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有一枝被积雪压弯了腰,却还在顶端倔强地冒出了几粒嫩红的花苞。
他沉默了片刻,将茶盏搁回案上,重新提起朱笔,淡淡道:“随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