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直起身,正准备退下,一道声音从内堂方向传了过来。
“陈先生,好手段。”
这声音不高,却在一片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得像石子投入深潭,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明晓循声望去,只见内堂的帘幕被人从里面撩起,一个青年正缓步走出来。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了一身月白底暗云纹的宽袖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锦带,没有佩玉,没有悬囊,从头到脚找不出第二样装饰。可偏偏是这种近乎刻意的素净,比任何精雕细琢的排场都更具压迫感,就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不必镶金嵌银,本身的质地就足以让周围所有的珠光宝气黯然失色。他的面容生得极好,剑眉入鬓,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天生含笑却又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的眼睛。鼻梁挺直如刀裁,薄唇微抿,唇色偏淡,衬得整张脸有一种近乎冷冽的干净。他的头发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被他随手拨到耳后,动作随意得像是刚从自家书房里走出来,而非出现在一府之尊的公堂之上。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褐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却被擦得锃亮,站姿笔挺,面沉如水——正是明晓在秦淮河边见过的那个佩剑随从。
明晓的目光在那随从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迅速收回,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
原来是他。
那顶紫檀轿子里的那个人。
包拯转过身,看见来人,面上竟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公堂上那种礼节性的颔首,而是真心实意的、长辈见了欣赏的后辈时才会有的温和。
他朝那青年微微点头,语气也随意了几分:“子凌小友,让你久等了。”
子凌。
明晓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看来这位就是这几天包拯的贵客了。
“包公断案如神,晚辈在帘后听得受益匪浅,何来久等之说。”
青年微微一笑,朝包拯拱了拱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是那种彼此心知肚明的客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明晓身上,那笑意还未从嘴角褪去,却已经在眼底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像是发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有趣物件,正在不动声色地估量它的价值。
“勾稽磨勘之法,在朝中三司尚且是压箱底的本事,寻常胥吏连‘勾院’二字都未必说得清。陈先生在江宁府衙不过月余,就能用这一套法子破一桩跨了三曹四司的伪账命案。”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最关键的点上:“还能想到把两张纸叠起来对着光看笔迹,巧思。在下在汴京见过不少能吏,有陈先生这般眼力的,屈指可数。”
明晓被他夸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谦虚,是真的警觉,这人每一句夸奖都落在刀刃上,既点出了勾稽磨勘这个本不该出现在一个胥吏嘴里的专业术语,又精准地捕捉到了光影重叠比笔迹这个她从现代带来的土办法。这份洞察力本身就令人心惊,更让人心惊的是,他毫不掩饰自己看出了这些异常。
明晓脸上挂着得体的谦逊微笑,微微躬身,语气放得比平日里更恭敬几分:“小人不敢,郎君谬赞。在下不过是运气好,翻账册时碰巧看到了几处对不上的地方,顺藤摸瓜罢了。若论真才实学,府衙里比属下强的前辈比比皆是,属下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全赖府尊大人指挥若定、张捕头雷厉风行、诸位同僚连日奔波,才有今日之果。属下不过是凑巧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不敢居功。”
青年听完这番话,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包拯似乎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或许注意到了但懒得理会,开口道:“子凌也是开封人士,此番来江宁访友,恰逢其会。你既也是开封来的,便替我带他在城里逛逛。这几日为了案子,阖府上下人仰马翻,老夫也腾不出空来尽地主之谊。”
明晓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带他逛江宁?这人坐着紫檀轿子、带着佩剑侍从,在风雪天专门跑到秦淮河边“偶遇”她,又坐在包拯的内堂里旁听审案,如今还要她当导游?
这已经不是巧合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可她不能拒绝。
包拯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她低下头,用最恭谨的语气应道:“属下遵命。只是属下对江宁的熟悉程度恐怕不及本地人,若有疏漏之处,还望明郎君海涵。”
青年微微一笑,那笑意依旧没有抵达眼底:“无妨。我也不喜欢逛那些人多嘴杂的去处,随便走走便好。”
他偏了偏头,语气随意得像是真的在约一个老友散步:“我姓赵,名世膺,字子凌,陈先生唤我子凌便可。”
明晓的笑容僵在嘴角。
赵世膺。
姓赵……
这个姓氏在她脑海里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掠过。
不是她反应迟钝,而是在北宋,姓赵的人实在太多了。嬴姓赵氏、赐姓、冒姓、少数民族改姓,再加上世代相传的普通民姓,林林总总加起来,大宋朝一亿人口里姓赵的少说有几百万。而宗室人口呢?太祖、太宗、魏王三系后裔全算上,到仁宗朝也不过数千人。几千对几百万,比例不到千分之一。汴京城里卖炊饼的赵大郎、开茶馆的赵掌柜、赶考的书生赵某某……十个里有九个半跟皇亲国戚八竿子打不着。
眼前这位赵世膺……应该也不在那千分之一里吧?
更何况,北宋对宗室管束极严,宗室子弟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开封,连出个城门都要宗正寺批条子。这人若真是宗室,怎么可能大摇大摆跑到江宁来,还带着佩剑侍从在秦淮河边闲逛?
明晓在心里把逻辑链条飞快地过了一遍,结论很明确:她多虑了。
原主的身份再不普通,也不至于牵扯到皇亲国戚,那条线太远了,远得不值得浪费脑细胞。
她压下心头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面上重新挂好得体的微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赵郎君,请。”
赵世膺微微颔首,迈步跟上。他那佩剑随从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既不影响二人说话,又能在视线范围内随时响应,这种训练有素的距离感,明晓觉得有些不普通,但也只能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