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站在渡口旁,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消散在雪幕里。她忽然觉得这场景荒诞极了,她在现代是公务员,法治观念深入骨髓,知道证据链、不在场证明、程序正义这些概念。可知道是一回事,亲手去搜集证据是另一回事。她不是警察,没办过案,这辈子加上上辈子,连报案都没报过几次。她所有关于办案的知识来源无非是几部高分刑侦剧和当年在局里跨部门协调时耳濡目染的一点皮毛。这点皮毛搁在北宋的江宁城,能顶什么用?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这时候,一阵风掀动了巷口的雪幕,裹挟着一串细碎的踩雪声从远处传来。
她下意识往巷子深处退了一步,侧身靠在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布庄门板上,目光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秦淮河边的石桥上,一顶轿子正缓缓穿行而来。
那是一顶二人抬的青帷小轿,款式并不张扬,轿帘也是极素净的藏青色,没有任何刺绣或纹饰。
但明晓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那轿子的木料在雪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暗紫色光泽,那是上等紫檀木经年使用后才能养出来的温润质感,不是刷漆能仿出来的。轿帘虽是素面,却在边角处镶了一圈同色暗纹锦边,那锦边乍看低调,仔细看才能发现是上等的宋锦,一寸锦一寸金。而抬轿的两个轿夫脚步沉稳有力,身形魁梧,腰间束带紧扎,踩在积雪上的步伐整齐划一,显然不是寻常轿行的散工。
轿子旁边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却被擦得锃亮。他的面色和这天气一样冷,颧骨棱角分明,嘴唇紧抿,目光平视前方,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轿子左侧。
一个佩剑的随从。
在大宋,只有官宦人家和有功名在身的士子才能合法佩剑,普通百姓和商贾人家敢佩剑出门,被巡街的衙役逮到就是一顿板子。而这个随从的佩剑位置、步伐节奏和始终保持在轿窗左后方三尺的距离,都透着一股近乎刻板的规矩感。
这种规矩感明晓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世家大族里世代侍奉主家的老家臣。
明晓把后背往门板上又贴紧了几分,尽量让自己的身形隐在屋檐的阴影里。她不想惹麻烦,她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轿子缓缓下了石桥,朝她所在的巷口方向转过来。
风雪中,轿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露出轿中人的半张侧脸。
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肤色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极白,一截衣领是深色的,看不出具体是什么颜色。只是一瞬间,轿帘又落了回去,快得像是被一只手从里面拉住了。
然后轿子里传来一声询问。
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清晰得有些过分,像是说话的人常年习惯了在嘈杂环境中发号施令,每个字的音调都不高,但咬字极为清楚,声线偏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可是遇到了难处?用不用帮忙?”
明晓愣了一下。
这话是对她说的?
她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巷子里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轿子已经停了,轿帘低垂,轿夫稳稳地站在原地,任凭风雪扑面纹丝不动。那个佩剑的随从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
明晓回过神来,赶紧站直身体,朝轿子方向拱了拱手:“多谢好意,不必了。在下只是路过歇脚,不劳烦贵人。”
轿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又传来一声简短的“嗯”。
轿夫重新抬起轿杆,迈开步子,轿子缓缓穿过巷口,消失在秦淮河下游方向的雪幕里。
那个佩剑随从在转身时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木牌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大步跟上了轿子。
明晓站在巷口,看着那顶青帷小轿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才慢慢松开了不知什么时候攥紧的手指。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开封口音。
那个轿中人的口音,是地地道道的汴京官话。
开封官话有几个非常鲜明的特征,其中最明显的是入声字的处理。宋代北方方言的入声正在经历一个漫长的舒化过程,汴京作为都城,人口流动频繁,方言演变比别处更快。开封人读“客”字,韵尾的塞音已经弱化,听起来介乎于“克”和“可”之间,不像江宁本地人那样念成干脆利落的一个短促入声。读“白”字,江宁人念得像“薄”加了塞音韵尾,开封人念出来却偏向“掰”的轻声。还有一个最明显的特征是卷舌音,开封人发“知”“吃”“是”这类字,舌尖卷得比江宁人更靠后,听起来有一种独特的圆润感,像石头在冰面上滚过,光滑而有力。
方才轿中人说的那句“可是遇到了难处?用不用帮忙”,一共十个字,几乎每一个字都贴着开封官话的标准发音。“可”字的入声舒化,“难”字的鼻化元音比江宁本地口音更重,“帮忙”的“帮”字韵母开口度比江南口音更大,尾音那一下微微上扬更是汴京人说话时特有的习惯,带着一股子京城人骨子里的从容与闲适。
一个坐着紫檀轿子、带着佩剑侍从、操着地道开封口音的人,在风雪天的江宁城秦淮河边,主动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明晓觉得自己的汗毛竖起来了。她从小在现代社会的安全教育里泡大,被反复灌输过同一条常识,陌生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尤其是在一个没有监控、没有110、没有程序正义兜底的古代社会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路人,在风雪交加的傍晚,主动停下来问你“需不需要帮忙”,这里面要不是菩萨显灵,就是有坑。
而她明晓从来不信菩萨。
文家?
不,应该不是,文家人不可能这么轻描淡写地来问她话。
就算不是文家的人,一个能在江宁城里堂而皇之坐紫檀轿子、带佩剑侍卫的开封人士……必定非富即贵。
这样的人会是碰巧停下问一个平民需要帮忙吗?
巧合还是刻意?
不行。
她必须马上离开这条巷子。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她的步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雪地里小跑起来。
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和袖口,冻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顾不上裹紧衣襟,等她拐过街角,悦来客栈那扇被风吹得砰砰作响的木招牌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时,她才扶住客栈门前的拴马石,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推开客栈的木板门,走回暖烘烘的大堂里。
掌柜还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她回来,张了张嘴,大概是又想说什么闲话。
明晓抬手制止了他,上前。